第78章
女人在孙晓芸身边的高脚凳上坐下，目光没有从林瑜脸上挪开。
那目光很奇异，像是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又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专注得近乎贪婪，仿佛要将林瑜的每一寸轮廓都刻进眼底。
林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但出于礼貌，还是问道：“欢迎光临，请问需要点什么？”
女人的呼吸似乎顿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却异常柔和：“来杯卡布奇诺。”
林瑜给她下单：“请稍等。”
他说着就去认真地做咖啡去了，林瑜做咖啡并不是很快，因为他怕快了自己会做错，毕竟他做错了也很难发现。
所以要保证不出错。
但是林瑜感觉到对方落在自己后背的目光，有点奇怪。
虽然也有顾客盯着他的脸看，但那种目光是纯粹的欣赏。
可眼前这个女人的目光让人有点心里发慌。
孙晓芸这时也跑过来帮忙，还凑到他的耳边说：“小鱼，那个姐姐好漂亮啊，她一直看着你。”
孙晓芸在一侧激动地说，林瑜突然嘘了声，孙晓芸顿时消声，等着林瑜说话。
但林瑜只是在很认真地做咖啡，等做完，林瑜把咖啡端过去，才说：“你可以说话了。”
孙晓芸怒：“……小鱼！你耍我！”
“你说话，我就听不清楚按键的声音了。”林瑜从口袋里掏出之前没给罗鸣的三明治，“给你吃，别生气。”
孙晓芸这才满意了。
两人的互动逗笑了那个女人：“你们两是情侣吗？”
“不是。”林瑜急忙说，“我们是好朋友，我对象不在这里。”
“对，他对象可好看了，我看了都喜欢。”孙晓芸坐在女人的身边，好奇地问，“我叫孙晓芸，姐姐你叫什么？”
“顾瑾。”顾瑾笑着喝了口咖啡，朝林瑜夸奖了句，“你做咖啡的手艺比方苏叶要好很多。”
“你也认识方叔啊？”孙晓芸更是人来熟了，“你是方叔的女朋友吗？”
方苏叶这个时候正拉着顾瑾的行李箱进来，听到孙晓芸的话，下意识地看向顾瑾。
“不是，我有爱人。”顾瑾说着又看向正在忙碌的林瑜。
“他是你同学吗？”顾瑾问的是孙晓芸。
孙晓芸是个很外向的人，急忙点头：“对的，他叫林瑜，我们都叫他小鱼，很可爱吧，性格也超级软。”
林瑜没想到孙晓芸被人一句话就说出了他的名字。
“林瑜……”女人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自然些，“很好听的名字，你今年多大了？”
这话问的是林瑜，林瑜正在做外卖单，听到她问，也顺口应着：“二十。”
“二十。”顾瑾低下头，又是喃呢了声，“二十岁。”
“也是平安长大了……”顾瑾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带着无尽的感慨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心酸。
她的目光依旧无法从林瑜身上移开，看着他稍显笨拙地操作着咖啡机，看着他清瘦却挺直的背影，眼眶又有些发热。
从刚才进门看到林瑜的瞬间，她就想到自己已经死去了二十年的爱人蓝霖。
他们两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每一处都是蓝霖的痕迹，连带那双漂亮但是失明的眼睛。
二十岁。
她的孩子，已经二十岁了。
在她缺席的这二十年里，他是怎么长大的？
有没有人疼他？有没有人保护他？方苏叶说他的眼睛看不见，他又因为这个吃过多少苦？
林瑜做好了外卖单上的咖啡，打包好放在一边，等着骑手来取。
他能感觉到顾瑾的视线一直粘在他身上，这让他越来越不自在，虽然那目光带着怜惜。
他转过身，面向吧台，开始整理台面上的东西，试图用忙碌来隔绝那道令人不安的目光。
孙晓芸没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还在叽叽喳喳地和顾瑾聊天：“顾姐，你从哪里来的呀？是来找方叔玩的吗？”
顾瑾勉强收回心神，对孙晓芸笑了笑：“嗯，我从国外过来的，来找我的孩子。”
“哪个国外，好玩吗？我寒假打算出国玩玩。”孙晓芸兴致勃勃。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顾瑾的心思却完全在林瑜身上。
她看着林瑜沉默地整理东西，看着他因为看不清而不得不更仔细地摸索，心口一阵阵发紧。
她忍不住又开口，声音放得更柔，朝孙晓芸说：“你们要放假了，你们两一起去玩吗？”
“小鱼不去，他说他要兼职。”孙晓芸大大咧咧地应着。
顾瑾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这么小就兼职，你爸爸妈妈，对你不好吗？”
这个问题再次让林瑜的动作顿了顿。
林瑜自己一个人长大，对于陌生人很多时候是防备的，他能感受到对方想从他身上得到些消息，不知道什么目的，或许是林枚或者是陆停文安排来的。
他抿了抿唇，只是含糊地应了声。
“我哥哥对我很好。”林瑜垂下眼，给出了一个简短而敷衍的回答，语气没有孙晓芸热情，淡淡听不出情绪。
“我去忙了，您有需要叫我。”林瑜说着就去收拾桌子。
顾瑾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听出了林瑜语气里的疏离和警惕，而且他没说他的爸妈对他好，而是说哥哥，可见，他的养父母对他并不好。
而且他不信任她，或者说，他并不想跟她谈论这些私事。
方苏叶这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杯水，递给顾瑾，同时也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小鱼，这是我的朋友叫顾瑾，以后也会在咖啡店帮忙。”方苏叶打圆场道。
林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继续擦着已经很干净的台面。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顾瑾捧着咖啡杯，指尖的冰凉仿佛一路蔓延到了心底。
她看着林瑜清瘦的背影，看着他那双即使隔着距离也显得格外明亮却缺乏焦距的眼睛，胸腔里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激动、愧疚、悲伤、渴望，还有一丝近乎胆怯的不知所措。
她想冲过去抱住他，告诉他自己是他的妈妈，告诉他这二十年来她没有一刻不在想他，告诉他她回来了，再也不会离开。
但在方苏叶之前跟她说林瑜有养母，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让他别着急慢慢来。
慢慢来……她已经错过了二十年，还要等多久？
可是，看着林瑜明显带着疏离和警惕的态度，顾瑾知道，方苏叶说得对。
她不能莽撞，不能吓到好不容易知道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