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沈青衣被掌柜领走, 挑选衣衫时,隐约听见客人、伙计都在议论他们。
这些人并不议论谢翊,仿似对方不过是个干巴枯燥、无聊透顶的谈资。他们只在意沈青衣, 料及他的美貌与性情,说那双乌色圆眸总像是哭, 不知是否会在床上被年长许多的丈夫欺负。
“这样小,还不懂事呢,”沈青衣又听人说,“谢家家主可是个冷血无情的性子,他会喜欢吗?怕不是被人骗了回去, 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吧?”
沈青衣脸色通红, 下意识求助似的望向面前掌柜。
掌柜心想:这群人真是活腻了,也是被美色迷晕了头, 哪有这样议论别人家的妻子?
他故意扬声询问了沈青衣几句,周遭议论转瞬静了下来。因着是在布行的缘故, 悬挂垂落的各色绸缎,将此处分割成无数足以窥探的小小空间。
沈青衣总觉有人瞧着自己, 抬眸望去却又只见那些绫罗绸缎。
沈长戚上次带他出行时,特地准备了帷帽, 沈青衣却还觉着多此一举。而如今, 隐藏与暗处的数道目光盯着他看,他勉强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却忍不住吸起了鼻子。
掌柜叹气, 心想:性子委实太软、太幼,谢翊怎么下得了手?
他赶紧将人带走,又特意喊来了店中的几位女修。这几位姑娘虽也好奇谢翊怎能找到沈青衣这样娇气天真的稚妻,却也并不多问。她们挑出几件样式、颜色极出挑的衣衫, 比在沈青衣身前,让对方自立起的水银镜中查看。
其中一件,似桃花初绽时的微粉春色,极衬肤白而貌美的少年。对方凝着镜中的自己,怔住了。
女修跟着看过去,只望见镜中倒影着一位愣愣在原地、眼眸乌圆的可爱少年。
她不止对方为何如此,还以为沈青衣嫌弃这件衣服太过招摇,便笑着扯了回去。
“真可惜呢,”她说,“你穿粉色很好看!”
沈青衣知她是好心,勉强笑着想要回应。只是另一道来自过往的女声招呼他,对方粗暴地将他拖拽过去,将衣服扔在他的身上。
“快换!”那人说,“我特地给你买的。粉色,多好看?你就换了这件衣服,在屋子里等着。”
沈青衣不愿,哀求那女人,哀求那站在女人身边的男人。
他叫他们...
被长久凝视的感觉,令他喘不上气来。那粉色渐渐变深,化作艳色的血,沈青衣伸手去扶面前的水银镜,碰见了才迟迟发觉,歪倒在地的是他自己。
镜子一下摔个粉碎,沈青衣再也站立不住,只看见女修们慌张地要来扶他。
他、他...
他喃喃地、近几乎恍惚着说,“妈妈、爸爸,对不起...我做不到。”
*
等到沈青衣再次醒来,发觉自己已经重新躺回了行舟之上。
他左右看看,发觉谢翊不在。陌白倒是老老实实守着他,见他醒来后关切地倾身下来摸了下他的额头,说:“还有哪里不舒服?”
沈青衣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对方。
“他喜欢我,对不对?”他问系统。
系统叹了口气后,上下晃了晃。
沈青衣于是更加为难,被陌白连连问了几次之后才小声道:“我想去见谢翊。”
修士英俊眉目间的笑意,顿时凝结。
沈青衣将手自对方掌间抽回,努力硬起心肠,默不作声地赤脚踩鞋,将衣服一样样地穿好。
陌白没办法地叹了口气,倾身过来帮他。
“家主本来是想陪着你的。”他虽心中惊痛,却更担心沈青衣误解。他吃醋,不过胸膛酸涩胀痛;可若是沈青衣误会家主,在谢家受了委屈,对陌白来说,这才是真正的心若刀绞。
“只是有客来访,”陌白说,“你又...你又总在梦中唤着爹娘。”
沈青衣愣住,知晓谢翊该是误会了。他匆忙将衣鞋穿好,又发觉那件黑色大氅静静放于床边。
他于是下意识地抱起,想要还给谢翊。
陌白见了,知晓这是家主特地留给沈青衣的;只是话到嘴边,却又心知自己只是不愿少年将睡过的、带着周身气息的衣物还给家主,自觉卑劣丑陋,又生生闭上了嘴。
“怎么啦?”沈青衣见他不语,这下倒开始反问了,“这两天你总是不开心。你不喜欢我回谢家吗?”
不等陌白回答,他又抓过了修士的手。
与谢翊不同,这双手更为粗粝、指节宽大,不似谢家家主那般残留了些好看的清贵矜持。
沈青衣摸出对方掌心中似有断痕,短打袖下也有新新旧旧的伤痕垒在其上。
他抬起眼来,发觉陌白正垂脸望他笑着,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这才对嘛!”沈青衣探身亲了一下对方。
*
沈青衣抱着大氅去找谢翊,几步就将陌白说过的话丢在脑后。他扬声喊门,谢翊不应,他便急急敲了几下。
谢翊于是起身开门,少年怀中抱着大氅,头发又微微翘着,明显是刚刚醒来便来找他。
“谢翊,”沈青衣仰脸将衣服塞进对方怀里,“你今天走时忘记拿走啦。”
塞着少年体温、馨香的大氅落于谢翊臂间,他着实无法想象自己又如何将这样的衣物重又穿上。
沈青衣抓住谢翊的衣袖,对方站定不动。他又想进屋,被修士牢牢按住了门扉。
他气鼓了脸,伸手要去推搡对方。谢翊抓住他纤细的手腕,正要又说,便听身后传来修士好奇、爽朗——或许还带些许调侃道:“谢家主,你终于打算替你们谢家讨个媳妇回来了?”
有人快步走来,好奇地看向沈青衣:“让我看看,是什么模——”
来人的话语卡在喉间,因着谢翊望过来的眼神冷淡严厉,并非寻常时能稍稍容忍他们揶揄的模样。
对方将来人半揽于怀中,正巧将面庞遮掩。只是对方的手还搭在谢翊的臂弯间,如玉葱般纤长好看,只是被他望上一眼,便立马缩了回去。
“出去。”谢翊下了逐客令。
对方神色讪讪,却也知谢家家主的性情,是个翻脸时绝不容情的古怪东西。
沈青衣一直埋头与谢翊怀中,等屋内修士离开,这才好奇地回头探看。
“他们怎么总觉着我俩是一对儿?”
他有些不满,“长老也在催你成亲吗?真奇怪,我们云台九峰根本就不在意血缘,怎么你们家和凡人一样麻烦?”
沈青衣不愿被误会,只是因为他讨厌被旁人议论。何况与谢翊传出什么,可是很丢脸的事——对方年岁都那样大了!没人会愿意与老男人有着什么不清不楚的传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