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剑首们的结局, 令沈青衣焦躁万分,将那卷书抄册子丢于桌上后,便就扭过脸去, 一眼都不愿去看。
剑首入魔,在昆仑剑宗居然并非独一份的事。
每隔几代, 剑宗便会重复如此惨剧。一开始时,修士们猝不及防,令入魔的剑首成了一方祸患。而现在,他们早已有所准备,每当发觉剑首有所异变, 便会筹谋下一任的剑首人选——以及预备着斩杀这一任剑首。
这太可笑了!
剑首们都是当世第一人。他们那么厉害, 怎会情愿赴死呢?
“如果我是剑首,”沈青衣说, “如果我有一天入了魔。就算当坏蛋,就算要当天下第一大坏蛋, 我也要活下去。”
十几年来,沈青衣徒劳期待着未来的人生。他想考一个远远的大学, 拿上奖学金再也不回来,毕业之后靠辛苦工作养活自己, 一个人自由自在地活着。
或许这样的日子, 只在幻想中显得足足美好,可沈青衣还未经历, 却就死了。他的未来, 便只能停留在幻想中;停留在那段未曾实现、最为美妙的幻梦之中。
他永远也无法再有未来,便对其执着极了。无论是怎样活着的未来,沈青衣都要紧紧攥在手中。
他死在最怕死的年纪,自然无法为了他人赴死。
燕摧也好, 或者随便换个谁来,那都一样。无论那位赴死的剑首是谁,他都一点儿也不喜欢这样的安排!
沈青衣靠在书架上,腹肚因着紧张的情绪搅作一团,令他不自觉地弯腰,可怜地干呕了一声。
为他人而死?
这对沈青衣而言,简直像个难以言喻的恐怖故事。
但剑首、或是剑修们,与他完全不同。
像燕摧这样的人,即使再天资卓绝,也只为了一件事而活,又为了另一件事而死。
代代剑首都如脚下这座雪山般守旧。为了成就剑首而活,为了下一代剑首而死。这便是他们人生唯一要去做的事
几乎没人会记得剑首究竟是怎样的人——生前便少有人会直呼他们的姓名,死后便会被转瞬遗忘。
仿佛,代代剑首都是一人。像这般日复一日活着,死与生所带来的情绪,自然远不如沈青衣那样激烈。
可实际上,每一代剑首都是不同的人。
就好像燕摧的笨拙是独一份那样。沈青衣与对方相处久了,便会发觉,并不是每个剑修都像燕摧那样不会说话、办事,轻而易举便能招惹得他气恼万分。
对方不爱说话,也不独是因为性情冷漠的缘故。燕摧常常难以应付他别出心裁的各式要求,便只能沉默以对——在沈青衣眼中,对方并不只是个身为剑首的冷酷符号。
他看向掣电,轻声问道:“你也想让他死吗?”
说着,他轻轻走到桌前,将那卷册子拿回,坐下后轻轻搁在腿上。
沈青衣不喜欢任何与死亡有关的故事。无论那些故事有多么精彩纷呈,都只能令他恐惧难耐。
燕摧也要死吗?
他呆呆发愣,甚至不曾听见由远及近的足音。直到剑首走到他的面前,高大的身形将他全然遮掩,沈青衣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将那卷手抄册子藏于袖中,
*
沈青衣不知入魔修士会干出怎样恶事。不过那本册子里杀人如麻的剑修可真是不少,他惜命得很,便将掣电拿来壮胆——以防自己成为入魔剑首的手下冤魂。
睡前,他将掣电放在自己床边,悄声叮嘱:“若是燕摧要伤我,你记得看准时机,跳起来砍他!”
沈青衣躺了下去,刚闭上眼,又觉不妥。生怕掣电同剑首本人那样古板笨拙,听不懂玩笑话,赶忙解释:“我刚刚、我刚刚是开玩笑的。他要是欺负我,你到时候看着出手就行,可别真把燕摧给砍死了。”
掣电震颤着回应他,轻柔如泉的响声,像是在温声安慰。沈青衣于是又问:“你为何这样听我话?”
他趴在床上,托着下巴得意道:“你是不是觉着,我以后会比燕摧还要厉害?”
掣电顿时安静下来。
沈青衣气死了!他拉过被子,翻身就睡,才不要给把柄不知好歹的臭剑什么好脸色呢!
燕摧进来时,沈青衣缩进被中假睡,实际则与系统说起悄悄话来。
“燕摧当真入了魔?”他困惑道,“明明眼珠子、头发都正常,也没怎么浑身冒黑气。”
“宿主,我让你少看点萧阴弟弟送你的那些话本,”系统一本正经地回答,“难道,坏人会把自己很坏这件事,写在脸上吗?”
燕摧本打算看一眼便走,如今闻言,却是干脆坐下。
感觉到床铺轻陷的沈青衣,更是心中紧张。隔着被褥,剑首轻轻叹了口气,摸了摸猫儿总转悠着古灵精怪想法的小脑瓜子,开口询问:“为何将掣电放于身边?”
沈青衣不答,紧闭着眼装睡。男人手掌顺着被子缝隙伸进来时,他还兀自忍耐,可没一会儿,沈青衣便羞红了脸,不管不顾地弹坐起身,恨恨道:“燕摧,你别乱摸!”
他紧紧攥住了对方伸到胸口的手。
燕摧不动声色——在某些方面,此人的脸皮当真厚到如修为一般,天下无敌。他将少年修士未曾答复的问话,重又说了一遍。
他侧身贴近,招惹得对方立刻坐直身子,往旁挪了一挪。似乎是以为他生气了,沈青衣紧张兮兮地偷偷瞥向他,鼻尖微皱,又蹙着眉,如此生气,却拼命装作若无其事的可爱模样,惹得燕摧心中一笑。
他自然不曾生气——只是,已生心魔的剑修,甚至无法容忍自己的本命灵剑接近对方。
“你想要如掣电这般的灵剑?”
沈青衣怔了一下,连忙摇头拒绝。
“我不要,我有自己的剑!”
燕摧似乎无声笑了,唇角弧度微微翘着,令沈青衣既惊且气,说:“怎么了,你笑什么?起码我的剑不会伤害我,它保护过我好多次!”
他曾经给燕摧看过那柄沈长戚所赠之剑。虽是短剑,其上秋水寒芒,并不输任何一柄世上名剑。
可燕摧却只是漫不经心道:“他不如我。”
沈青衣不明白,堂堂剑首怎么能和匕首攀比起来。他一向是吵架输人不输阵的超级坏脾气,立马气势汹汹地反驳了好几句。
在他朝燕摧发脾气时,掣电半点没有给主人帮腔的意思。可等沈青衣夸了几句短匕,这柄极通人性的灵剑,便很不高兴、满鞘酸气地轻撞了下他的小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