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章 又一年冬

公子民看起来是一个很寻常的孩子,几乎与很多孩子刚开始学着识字读书时是一样的。

田安觉得尤为高兴,因当年公子扶苏年幼早慧。

当华阳太后发现公子扶苏早慧时,便时常担忧。

因确实有不少早慧的孩子,也正因早慧这个天赋,而害了他们自己。

自那时起,华阳太后就很少让公子扶苏在人前走动,将公子保护得很好。

而现如今,田安总为当年华阳太后的保护,而替如今的皇帝感到庆幸。

如今的高泉宫越来越安静了,公主素秋这些天也去了敬业县读书。

“叔孙通老夫子总说他不教了,素秋过去之后,三言两语就说服了老夫子,老夫子还是收下了这个弟子,还说这是最后一个。”

扶苏笑着没有多言。

小公子民听着奶奶的话语,一说起姑姑的事,他就来了兴致。

因素秋每每回来都会给他带来好吃的。

今天宫里多了一面镜子,面镜子很大,几乎盖住了整面墙,这是一面铜镜,是西域人进献的。

扶苏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见到了自己的白发比以往更多了。

而且妻子也有了白发,倒是比自己少一些。

人还未到五十,却已有了这么多的白发。

扶苏猜想着田安如今快有九十岁了,就算没有九十岁,也接近九十了。

到了夜里,扶苏见田安一直在华阳太后的牌位前没有出来,便觉得古怪。

扶苏搁下手中的笔,走向一旁的侧殿。

高泉宫的侧殿一直很干净,平时只有田安常会来这里走动,今天田安一直安静的坐在灵位旁。

扶苏观察了一会儿,发现田安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

如果这个时候,田安就这么死了,扶苏都不觉得奇怪。

扶苏走在近前,在田安面前蹲下身,抬头看着这位老人家。

田安缓缓睁开眼,他从怀中拿出一枚钥匙,低声:“这是当年华阳太后让我交给公子的。”

或许田安已有了谵妄的迹象,才会又回到了公子的称呼。

扶苏神色平静地拿过钥匙,这钥匙是青铜所制,很小巧倒也不大。

收好钥匙之后,扶苏将毯子盖在他老人家的身上,道:“天色不早了,休息吧。”

田安缓缓点头。

扶苏推着田安来到了他所住的地方,这是一个小房间,倒是两个儿子常会帮着田安收拾,这里很洁净,窗还开着,有些许凉风吹入。

扶苏让两个内侍照顾着田安休息,这才离开。

又拿出田安交给自己的钥匙,扶苏打量着这柄钥匙,其上刻着安国二字。

安国……扶苏细细思量着,华阳太后让田安留着肯定是有原因的。

回忆着华阳太后的平生,当年安国君嬴柱在秦昭襄王时期被立位太子,那时应该是华阳太后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扶苏想着这把钥匙与安国君有关,就吩咐人将这把钥匙交给了公子衡。

翌日,田安被内侍推着轮椅出来,他痴痴地道:“公子啊,这鱼池的鱼又肥了许多。”

闻言,刚披上外衣的扶苏神色更凝重了几分。

见到妻子也是为之一怔,她看着痴痴笑着的田安,越发担忧,这肯定是一种不正常的状态。

“我知道了,回来就吃鱼。”扶苏回了一句话。

“好啊。”田安回了一句。

扶苏揽着妻子的肩膀道:“恐怕以后会认不得人,我们多加照顾。”

见到妻子点头,扶苏也回头看了看田安,道:“我去廷议了。”

田安坐在轮椅上还点着头。

今天的廷议主要讨论的还是今年升迁的问题,主要问题集中在军中升迁的问题,许多军中官职升迁的太快了。

但太尉蒙恬一直坚守己见,年轻战士有了军功就该升任。

而文官觉得现在的秦军校尉遍地都是,寻常年轻人去边关戍边两年就得了一个校尉,这不合适。

秦的军功是十分细致的,这也多亏历代秦国领军将军打磨了很好的基础。

扶苏觉得只要对军役有积极意义的事,都该采纳。

而不是给士伍们添堵。

再者说校尉遍地有如何,只要大秦有可用之兵,那就是好事。

那些去边关戍边两年的年轻战士,即便是不打仗也该有军功,戍边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西军的边军要在一片戈壁驻守至少半年之久,甚至有些地方只有他们孤身一人,守着一间屋子以及一个烽火台。

北方边军除了长城上的,还有贺兰山北面的边军,每当寒冬时节都要受冻,还要巡视广袤的草原,两年下来身上多多少少会有一些冻伤反复发作,校尉是他们应得的。

廷议结束之后,扶苏留下了公子衡。

将田安的钥匙递给他,扶苏道:“这是田安给的,当年华阳太后让他保管着,朕也不知道这把钥匙作何用,或许与当年的安国君有关。”

衡知道安国君,他是华阳太后的丈夫。

“儿臣明白。”

扶苏点着头,坐下来继续看着今天的国事。

衡正要走出章台宫忽然回头看了看大殿,换作以往田安这个时候都会在大殿内,帮着父皇整理卷宗的。

可是今天却不在,衡拿着钥匙询问道:“父皇,田爷爷他……”

“是你田爷爷自己知道他快要记不得事了,才会将这把钥匙交给的朕,你去看看他吧。”

衡行礼之后,快步离开了大殿。

公子衡快步来到了高泉宫,他见到了坐在阳光下的田爷爷,呼唤道:“田爷爷?”

田安痴痴笑着没有回话。

公子衡低声道:“田爷爷不认识我了吗?”

田安依旧没有回话,四下的内侍与宫女都低着头。

这里的内侍与宫女都二十多年了,一直都不曾换过,多数人也都老了。

在他们的印象里,田安是一位十分严厉的大常侍,

可是,今天大常侍似乎已不认识他们了,大常侍只认识皇帝,但也称皇帝公子。

不论公子衡如何呼唤,田安都没有反应。

公子衡着急地呼唤,这让田安甚至有些抗拒。

当天夜里,公子衡赶到了潼关。

公子礼正在给张良诊脉,见到是兄长来了,惊疑道:“兄长?”

张良看向这位公子衡,若不出意外公子衡就该是下一个大秦皇帝。

而公子礼掌着大秦最重要的支教事业。

张良听着公子衡说明了来意,便也明白了,有些老人到了一定年纪确实是会出现这种病症,至少老人家还活着,说不定还能恍恍惚惚地多活几年。

公子礼道:“谵妄之症是治不好的。”

见兄长颓废地坐下来,公子礼道:“兄长,其实这对田爷爷也很好,至少他老人家的晚年没有病痛,他不认识我们的了,可他还记得父皇,他还有依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