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八章 大庶长

一个人的四十年大致是一个人一生中的全部时光,从出生开始的十余年是最懵懂的年纪,而老了之后又十余年,人这一生最好的年华,便是这中间的四十年。

公子衡带着萧何与都水长走入了咸阳城,太学府的王夫子与公子礼也在人群中。

咸阳主街道的两侧站了不少行人,他们都在议论着这位都水长。

在人群中王夫子回头看向公子礼,见公子礼正在往一家较为安静的食肆而去,他也跟了上去。

两人找了一张桌子坐下,跟店家要了一碗面与一碟羊肉,以及两头蒜。

面还未端来,一碟羊肉已经端上桌,关中人吃的羊肉都是肉带着骨头一大块,吃法也简单,手捧着抓着就能吃。

面还要先扯好之后,等煮好了再端上来。

羊肉正热乎,还在冒着热气,公子礼正剥着蒜,吃面之前将蒜剥好,这样就可以在吃面的时候同时吃着蒜,从小到大都是这么吃的。

王夫子拿起一块羊肉吃着道:“都水长做了这么大的一件事,当真是了不起。”

言至此处,王夫子又道:“我们这一辈子见到的了不起的人太多了,丞相李斯,都水长,徐福,韩信,章邯,蒙恬……”

这真是一个璀璨的时代,谁能想到秦一统天下之后,会迎来一个如此璀璨的时代,这一个个了不得的人,站在人前都是光芒万丈的。

因这样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让王夫子觉得自己是一点小小的萤火,如何与他们那些皓月争辉。

只可惜最后一个诸侯王,楚王负刍过世了。

当年的那些诸侯王都看不到这个强大的国家,以及一个个了不起的人。

公子礼道:“太学府的每个支教夫子,辛勤劳作的万万千的庶民都是了不起的。”

自小在公子礼所学的认知中,他与兄长从小就懂得尊重他人的人生,包括庶民的人们,每个人的人生都极其沉重,谁敢说谁的人生微不足道。

见店家把面端来了,王夫子拿起筷子,询问道:“听闻皇帝还在廷议,九卿皆在章台宫,还未离开。”

公子礼颔首。

王夫子用筷子夹着面,还未将面送入口,问道:“莫不是在商谈封赏都水长的事宜?”

公子礼摇头道:“都水长的封赏已定下了,章台宫所议的是大运河的另一件事。”

闻言,王夫子迟疑道:“运河的另一件事?”

公子礼嘴里嚼着蒜,又道:“渭南的敬业渠建设好之后,每年都要维护,清理淤泥与修护渠口,这运河也不是修好之后,就万事大吉了。”

言罢,公子礼吃下一口面,又对王夫子道:“修建这条运河的民夫有十余万人,这前前后后的十余万人身后是十余万个家庭,账应该以家庭来算。”

王夫子的神色多了几分明悟。

“运河修好之后,调度而来的民夫与人口不能不管不顾,要将他们安置,还要给予他们修河之后的回报,运河沿线可以重新设置郡县,建设河堤,建设船只,哪怕是渔业,这是事关百万人生计的大事。”

王夫子点头,他现在是明白了在寻常人看来运河修建是一项大工程,可在章台宫的那些人看来运河修建好之后的影响更重要,运河可以为上百万人创造生计。

所以说呀,章台宫的眼界与他这个王夫子是不同的,他王夫子看运河只是运河,章台宫的人们看运河是在看上百万人的生计,这上百万人的生计就是社稷。

话说回来,如今关中就有百万人口,而如今关中依旧讲究精耕细作。

公子礼吃着面,又往面中倒了不少醋,道:“近来口重,要多放些醋。”

王夫子端着碗道:“我也要些。”

公子礼拿着醋壶也往王夫子的面碗中倒了不少。

这咸阳城店家都是见过世面的人,你往人群中丢一块石头,十有八九就能砸中一个在秦廷为官的。

但凡生意较好的食肆,常有这些官吏来吃,他们听到的也多了。

店家听了眼前两人的谈话,才觉得他们的官职一定不低。

吃罢面,公子礼问道:“店家,几钱?”

店家笑着道:“今天是都水长回来了,小店就不收钱了。”

王夫子从怀中拿出一些铜钱道:“怎能不要钱。”

店家推拒道:“真不要钱,诸位都为社稷劳累的人,小店怎敢收,再者都水长回来,我们都高兴。”

王夫子还是留下了十余枚铜钱就才离开。

都水长之名早已传遍了天下,当这位都水长走到宫门前便有皇帝的旨意,封斄乡侯,食邑三千户。

因当年建设渭北时许多人的户籍出现了变动,都水长的户籍在早年前就被迁去了武功县,迁去武功县的诸多关中之民多数都是都水长的同乡,也就是关中的斄乡。

因此皇帝封都水长为斄乡侯,秦之封侯从始皇帝开始多数以地名赐,王翦的频阳,李斯的广武。

斄乡侯是关中侯,足可见都水长对社稷之功高。

当年始皇帝废分封,彻侯封地不治民,仅食租税,也就是李斯在琅琊刻石所写,列侯唯食邑。

如今的皇帝强化集权之后,更是加强了县治,民归郡县官吏治理,责任划分更加清晰。

这是皇帝自蒙恬过世之后,所封的第一个关中侯,足可见都水长地位与功劳之高,以及封侯的严苛。

公子衡领着都水长一路走着,又道:“当年我想与都水长多说几句话,但都水长过了咸阳桥便走了。”

都水长笑着没有回话。

在咸阳城前,公子衡听到都水长说,“不走了”差点没有当场留下眼泪。

换作别人恐怕只是觉得都水长老迈了,不能远行了。

但公子衡知道,这一句话的重量。

那是时隔二十多年前,在咸阳桥时,公子衡与章敬在咸阳桥见到都水长,朝着都水长背影的一声呐喊。

以及那一句“不必言谢。”如今想来还记忆犹新。

随着都水长走入宫门,人们也逐渐散去。

章台宫内,九卿依旧站在此地,殿内重新安静下来,都水长穿着整洁的官服,来到殿门前。

但到殿前这里的侍卫与内侍没让这位老人家脱鞋履,皇帝准许这位老人家鞋履入殿,这是极高的礼遇。

听户高声念诵着对都水长的又一轮赏赐,赐黄金五百镒,咸阳甲第,赐田宅,赐养马之权,岁俸一千石,加赐大庶长,总领关中农事。

岁俸一千石是秦最高爵位彻侯才有的爵位岁俸,大庶长原是军功最高爵,商鞅之后多冠以最高的荣誉之衔,并无实权,但皇帝让都水长总领关中农事,这就是在荣誉大庶长的基础上,给了实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