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师兄放纵

视线被白帛遮挡住。

谢离殊微微愣住:“顾扬,你做什么?”

白帛轻轻覆在眼上,只能迷迷蒙蒙地看见眼前模糊的重影。

恍然失了视线,他心头平白蒙上层慌乱,下意识想抬手取下帛带,手腕却反被顾扬握住:“准备了好久的,师兄再等等吧。”

他的手心顺着顾扬掌中的力道缓缓落下,垂至身旁。

谢离殊有些局促紧张:“你的伤……”

“没事,也没那么疼。”

“你要给我看什么?”

顾扬轻轻扶起他的手臂,引着他转到窗边,温声道:“别急,马上你就知道了。”

他咳了两声,片刻后,窗外「砰」的一声脆响——

烟花瞬间迸裂在漆黑的夜空中。

蒙眼的帛带微微滑下半截,谢离殊抬起眼,眸中倒映着漫天流彩。

他颤了颤睫,局促地问:“这些……从哪来的?”

顾扬探过头,笑得明亮清澈:“自然是去山下买的呀。”

“买这种稍纵即逝的东西,未免太过浪费。”

“怎会浪费?只要你看了欢喜,就不算浪费。”

“谁说我喜欢了?”

顾扬好笑地低头,声音凑近了:“可师兄现在的眼里全是烟火的影子,一点也没看别处呢。”

谢离殊这才仓促地别过视线,脸颊发热,仿佛被满目烟火烫伤。

“为何要做这些?”

“慕容师妹教的,她说世间的人,大抵都爱看烟火。”

可惜窗台被一树的梨花挡了半边,看得并不完整。

谢离殊垂下眼:“这里被挡住了些。”

顾扬也对着窗望了片刻,摸了摸头:“好像是,那日没能进师兄的房里,位置没选好。”

他话里还带着些遗憾。

谢离殊犹豫片刻后,轻声道:“那……待会儿,一起去石桥吗?”

他说完又后悔,却已经来不及收回,当即就被顾扬应下:“好啊,今日山下有舞狮,石桥那边应该没人。”

谢离殊不再推拒,只能答应,转而道:“你的伤如何?”

顾扬忙道:“没事的,我恢复得很快。”

言罢,他便自来熟地坐在木凳上,嘴里叼起一卷不知从何处摸来的纱布,在肩膀上胡乱缠绕一圈。

草草绕了两圈就要起身。

谢离殊轻叹一声,终究看不下去他这样糟蹋自己。于是缓步走来,帮顾扬重新解开,细细包扎伤口。

顾扬喉间滚了滚,按捺住心中缠绵翻涌的情意。

如此情状,他不敢惊扰谢离殊,只一双明亮的眸子微微闪烁,眨巴着眼,悄悄地看谢离殊的侧颜。

生怕这人又要如先前那般避自己如蛇蝎。

伤口很快便包扎好,顾扬修为尚可,恢复起来也快,只剩下些许刺痛。

他合上衣衫,听见谢离殊道:“带上伞,夜里凉,说不定会落雪。”

“好。”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

白天的积雪融化成一洼洼浅水,积攒在石阶上,水面倒映着两人颀长的身影,随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轻轻晃动。

他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顾扬踩在水潭,「啪嗒」一声响,踏碎了寂静的夜空。

石桥上果然空无一人。

玄云宗的这座石桥位置选得极妙,正悬在一轮清月之前,远远看去,仿佛两人正坐在月心之处。

顾扬撑靠在桥檐边坐下,望向遥远的天际。

淙淙流水自脚下淌过,流向远方。

烟火也还未歇,仍在天边开得正盛。

谢离殊挑挑眉:“你去何处寻的人帮你放烟花?”

顾扬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请了后山几只精怪帮忙。”

至于这个「请」是自愿还是威逼利诱,便无从得知了。

谢离殊无奈摇头:“还真是费心了。”

“当然啦。”他眼底泛起柔光:“在我的家乡,每逢除夕夜里,家家户户都要这样放烟火……我那时就跟在爹娘的身后,跟他们一起看烟火。”

“他们总说,在烟火之下许的愿望,会很灵。”

“我怎么从未听过这说法?”

“那就是师兄见识少了,快闭眼许愿吧。”

“许愿而已,何必闭眼。”

“睁开眼便是心不诚,神仙可不会帮你实现愿望。”

谢离殊无奈之下,拗不过顾扬,只能阖上眼,乌黑眼睫垂落,月光趁机拂落在他的脸颊边,留下浅浅的蝶影。

过了好久,谢离殊才缓缓睁开眼,正巧对上顾扬那一双含笑的眼眸。

“师兄许的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也是……”

谢离殊望向渐渐稀疏的烟火:“你呢,你不许愿吗?”

“师兄闭眼的时候我就许好了。”

“这么快?”

“我又不贪心,一个愿望足矣。”

最后一簇烟火也渐渐隐没在夜空,山下却飘起盏盏晃晃荡荡的孔明灯,悠悠飘到了妄山顶。

千门万户的祈愿飘入夜色。

摇摇晃晃的孔明灯上,有人写着:“许愿来年顺遂,无病无灾。”

也有人写着:“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

还有人写着:“待来年春风得意,一日看遍长安花。”

人间便是如此。

芸芸众生,各有各的樊笼,各有各的宿命星河,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命途里,跋涉着波澜壮阔的一生。

顾扬侧过脸,笑意清浅。

“师兄怎么都不问问我许的什么愿?”

“知道了也无用。”

他忽然靠近了些,声色渐渐低沉,像柔柔的晚风拂过谢离殊的耳畔:“我的愿望很简单……也很容易实现。”

“嗯?”

“是眼前这个人……很容易就能做到的愿望。”

谢离殊没有再问下去,耳尖升起一点绯红。

一盏盏昏黄的灯慢慢飘远,桥上暗沉的影渐渐靠近。

顾扬垂下眼,慢慢凑近。

谢离殊没有躲开,他僵硬着身子,手心攥紧衣袖,连背脊都淌上一层微微湿润的汗意,本该是推开的手,却像被无形的枷锁桎梏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本该推开的,怎么,怎么就忽然被迷了心……

意乱神迷间,顾扬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谢离殊轻启的唇瓣上。

他眸色暗沉,再次凑近了些许。

烟花散尽,万籁俱寂。

两人坐在石桥上,坐在这不知往后余生的安静时刻里。

谢离殊头一次想抛开那些深仇旧恨,不想前程,不顾师门,再不理世间种种烦心事。

只想沉醉在这一刻的荒唐亲昵中,放纵自己。

若世间事都能如此随心,该多好。

只差毫厘,他们的唇就要碰上。

顾扬的指尖已经捧上谢离殊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