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2007/动物世界(第2/2页)
在她搬离这座房子后,陆远峥跑遍明潭所有百货市场,买齐了兰花类的所有沐浴露洗发水,用到大学三年级过期为止。
李之裕曾一度以为他有什么心理疾病,对他小心翼翼地关照着,还特意留存了心理中心的电话,后来才知道他这个病,无药可医。
“我们给它们取个名字吧。”
陆远峥的声音里带着周絮从未听到过的柔和,突然有些不习惯。
周絮迟钝地点了点头:“你有什么想法吗?”
“你家里人喊你什么?”他问。
周絮停了几秒,抿了下唇说:“元元,元宵的元。”
她是在元宵节出生的,所以取了这个小名,但一般都是老一辈喊得多,周耀民更喜欢叫她小絮,连给她的信里的称呼也是小絮,大概是因为这个名字是他起的,所以他格外喜欢念。
“未若柳絮因风起。”出自刘义庆《咏雪》。周耀民大概是想让她做个娴静的才女,但周絮却真成了一片雪一样的毛絮,轻盈又自由,飘荡在任何地方都能生根育种。
离开京阳前,周絮去监狱看过周耀民,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一夜间头发全白了。
隔着玻璃,顺着电话线,周耀民不敢去看周絮的眼睛。
那么清亮,那么年少,那么坦荡。
周耀民的钱没几笔是干净的,沾的有人的生命,也有人的命运,但他留给周絮的钱都是干净的,虽然不多,却是他参加工作这么些年一笔一笔攒下来的工资。
干净的钱。
周耀民觉得自己能把女儿撇的很干净,她还有大好前程可以走。
殊不知,在他被检察院带走的那个下午,消息就传开了,周絮班里最后一个知道的,彼时她正在竞赛考场外,大雨还在下,伞面根本盖不住。
到底是什么样的防汛大坝连一个小时都撑不住,上千户被淹,救出来的人不足百。从施工方一路往上查,从点到面铺展开,周耀民劣迹斑斑。
那周絮又怎么会干干净净呢?
她每次的成绩到底掺了多少水,有没有提前拿到试卷答案,竞赛的入围资格又是如何拿到的?
太多太多了,周絮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来的路,被三言两语就给断掉了。
她只能保持沉默,无话辩解,因为人们向来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更何况,周耀民的罪状已经被彻底定死,周絮知道父亲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已受千夫所指,连同她,一并被逼到风口浪尖。
原来得到自由的滋味是这般痛,比热水浇在心口上时还要痛。
大概周耀民就是那时候走上这条不归路的。
他没想到个头还没灶台高的女儿会在他和妻子争吵时,发着高烧,踩着凳子上去够热水壶,周絮只是太想喝热水了,她想吃药,但没人理她。
热水壶摔在地上时,争吵声总算停了。
等周絮在医院醒过来时,已经做了第一次手术,心口的位置皮肤最薄,烫伤的程度最严重。原本光洁的皮肤变得触目惊心,像是枯老的树皮。
主治医生说她是疤痕体质,他的医术有限,只能达到这种效果,想要彻底除疤,不仅要二次手术,还要配有进口药。
那时候的周耀民只是个无名小卒,周絮只记得京阳的冬天是阴冷的,没有太阳,走廊里也没有暖气,父亲在院长办公室门口等了一天一夜,等人来后,直接跪下。
这一跪,得来了皮肤科圣手的二次诊疗,但进口药是限量的,最后一支给了一位市领导的母亲。
周絮从小就不会写作文,但她会写有关爸爸的作文,还被老师表扬过。爸爸沾着烟味的温暖大衣总罩在她瘦小的身上;爸爸的皮鞋总是掉跟,鞋底比石头还硬;爸爸喜欢把她高高举过头顶,喊她小絮公主;爸爸喜欢在睡前给她读《鲁滨逊漂流记》、《汤姆·索亚历险记》等探险类故事。
当时周絮还问他,为什么没有女孩子探险的故事呢?
床头灯下,周耀民被她逗笑,说小絮以后可以做个探险家,自己写自己的故事。
小孩子说过的话很快就忘记,但周耀民却放在了心上。之后他逢假期就会带周絮去爬山,从小山峰到五岳,上不去的崎岖山路,他就让周絮抓着棍子,拉她上去。
这些片段式的记忆并没有因为周耀民入狱而在周絮这里抹去,作文本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永远记得。
他被权力的漩涡卷进万丈深渊,但让他最初选择一跃入海的人是他唯一的儿女,周絮。
电话挂断前,周耀民嘴唇颤抖着说,小絮,对不起,你要坚强起来。
周絮只是平静地点头,没有哭。
被剥夺一切后,她已经变得比之前勇敢了。
她是英武的船长,只是暂时离开了家乡的码头,明潭是她探索的另一座岛屿。
有什么活不了的,在这个温暖的城市,给捧土就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