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2008/模糊地带

陆远峥有很多秘密基地。

棉纺厂红砖墙后面废弃的缸子是他自己打造的小型生态基地,里头有他养的几只乌龟;账房仓库里废弃的大头电脑被他拆了重组了好多次;

水库边的红杉树底下有他用石头搭建的房子,里面藏着许多他精挑细选用弹弓打鸟的小石子;嶂山上普明寺外的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直通后山的一棵老桉树,那是他看星空的地方。

当然,文心书店是最重要的一个。

所有的这些都能成为他逃学的理由。

书店卷帘门被拉上,冯玉裁叼了根烟,捏了捏陆远峥的后脖颈:“这几天怎么回事?一直在我这儿。”

冯玉裁笑了笑,揶揄道:“是干群架输了没脸见人?还是被那个女仔追的没地方躲?又或者是说……”

他笑容微变,声音低了下去:“学校里有你不想见的人?”

“您真是年纪大了,都开始胡思乱想了。”

陆远峥径直掠过他,下楼的脚步加快了些,踩在台阶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到最后三个台阶时,陆远峥一跃而下,稳稳落地。

他扭头,看向还在台阶上站着的老冯,吊儿郎当的:“您要是闲着没事干,帮我弄两套京阳的联考卷呗。”

“京阳?”

冯玉裁鼻梁上的眼镜框往下滑了滑。

一千三百多公里的地方,他还在大学教书的时候去过,硬皮火车坐了一天一夜,下火车时,腰连着屁股又疼又麻。

“算了。”陆远峥摆了摆手:“我也就是随口一说。”

“可能想多了。”

最后这句话说的声音轻,冯玉裁没听到。

冯玉裁走了下来,掐了烟,拍了下陆远峥后脑勺:“这些年,你要什么我给你弄不到,别小看我。”

“还有,”冯玉裁下了命令:“明天期末考试必须去,考场和我这儿还是不一样的,你认真做。至于成绩…”

“你随便涂错几道题不就得了。”

陆远峥在骑车回去的半道上又想起冯玉裁这句轻飘飘的话,他猛地一个急刹停住,黑夜里的目光忽变得锐利。

期末考试这天,气候开始变得阴冷潮湿。

周絮在考场看到了消失几天的陆远峥,他的位置在她的斜后方。

陆远峥套了件黑色连帽卫衣,手里只拿了一根碳素笔和一根2B铅笔,往桌子上一拍,就又溜达了出去,一点没有和周絮打招呼的意思。

等考试广播响起,他才慢悠悠地进来,走到周絮的位置上,非常丝滑又熟练地从周絮文具盒里捏出一块橡皮:“借我用用。”

周絮拽住他将撤离的袖子:“我只有一个。”

陆远峥目光变得促狭:“倒数第一需要橡皮?”

“你不也是倒数?”周絮说。

陆远峥笑了一声,把橡皮掰开,扔给周絮一半。

考试铃声敲响,试卷从第一排往后传。等周絮扭身把试卷给后方同学时,眼眸轻轻掠过陆远峥。

果然,他在盯着她,目光幽深,唇角挑着弧度。

又是那种野兽般的明利眼神。

仅一秒的对视,却在脑海中深深拓印,在接下来的几场考试中,周絮始终觉得后面的这双眼牢牢的锁在她身上。

以至于她涂卡时分心,把理综卷子上不少的正确答案给涂了上去,检查时又用橡皮擦掉。

最后一场专业课考试,周絮选的物理,往常她总是用一个小时把题答完,思路分析写在演草纸上,其余时间睡觉。

但这次,周絮实在无法忽视来自后方的那道灼灼目光,只能规规矩矩地把时间充分利用,磨蹭到最后一分钟才写完交卷。

周絮长吁一口气,握笔的手出了一层汗,等出了教室,她才彻底放松下来,把记满答案的演草纸叠好,放进口袋里,回十一班,把走廊外的书搬进教室。

弯腰整理课本时,周絮没看到楼梯拐角走过来两个人,等女生踩在周絮的卷子上时,她才直起来了身子,眼眸平静。

“抱歉啊。”

孟纤意脸上的红晕还没消散,话里的真诚不多。

她往后退了退,本以为会撞在陆远峥的肩头,没想到他不动声色地挪开了身子,先一步捡起了卷子。

是张只做了听力的英语模拟卷,卷子上打着“京阳三中”的水印,已经做过的选择题里没标明对错,但能看出一些聆听中思考的蛛丝马迹。

周絮伸出手说:“麻烦还给我。”

陆远峥刚递给了她,就被孟纤意推着往前走了。

周絮抽出一张湿纸巾,慢慢擦拭着卷子上的灰色鞋印。

她是知道孟纤意的,池雨一早跟她说过。

文科七班的艺术生,一只骄傲的白天鹅,没有男朋友,但学校里的异性朋友很多,关系边界模糊,好像和每个男生都很暧昧。

周絮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处在孟纤意模糊关系地带的人还有陆远峥。

“那个女生你们班的?”

“怎么对人冷冰冰的…那眼神吓我一跳…”

陆远峥很少有高声说话的时刻,但从孟纤意的语气里,可以听出两人的关系很熟。

周絮抱着一摞书本进教室时,他们走到了走廊尽头。不知道陆远峥说了什么,那边传来孟纤意高扬起的嬉笑声。

高三生的寒假不长,周絮随着周耀光回了趟京阳。家里亲戚本就不多,周耀民出事之后,关系便更加疏远。

之前住的家里,门上还贴着封条,周絮也不想遇见之前的邻居。

所以周絮只去了一趟监狱,给周耀民带了点衣服和生活用品。

父女俩寒暄了几句后,周耀民提到了高考以及志愿方向。

竞赛转普通高考,对于周絮来讲不是件容易的事。除了京大,京阳还有其他学校可以选择。

但周絮却摇了摇头。

不是不去,而是不知道。

乾坤未定之前,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向何处,因为任何地方对她来说都一样,她已经没有家了。

过年期间,周絮在周耀光家帮忙准备年货,打扫卫生以及接待亲戚,刚在书桌前坐下就又被叫起来,无意义地机械忙碌着。

直到梁译的电话打来,周絮才得以抽身。

梁父在明潭有位情谊深厚的旧友,过年时会到这里吃饭叙旧。酒过三巡,父亲有些醉的时候,梁译拿着大衣逃了出来。

明潭的天气不像梁译想的那般温暖,反倒阴冷冷的,不见太阳,天空里飘荡着细纱一般的小雨,被风吹得纷纷扬扬。

梁译一出酒楼,就看到街对面的周絮。

周絮穿的是去年买的旧衣服,看起来单薄,实则面料上乘,保暖效果极佳。

雾蓝色的羊毛外套,黑色牛仔裤,和灰旧的街道融为一体,让梁译觉着有些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