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2008/绿转红灯
周絮在新加坡过完了高考后的整个暑假。
南洋的雨水时常让她想起明潭,热烈滚热的雨竟也变的忧伤起来。
山南水北之间,雨,似乎变成了他们唯一可共同触摸的东西。
除了完成探险任务,周絮还给房东太太的女儿做了一段时间的家教,积攒了一点钱。
这是周絮第一次体会到自己赚钱的乐趣,所以在开学之后,周絮也在学校找到了一份便利店的兼职工作。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崔念希,只是说周耀民给她的钱完全足够了大学四年。周絮想让自己的生活充实起来,这样她就没有精力去想其他事。
周絮没想过陆远峥会联系她。
也不能说是联系。
电话常常在周絮接通的下一秒就挂断,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这样的举动,更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换号码。
有时候是在深夜来的电话。
周絮被枕头下面的手机给震醒,她大多时候会挂断,而在某个熬夜做功课的夜晚,那个熟悉的号码再度显示在手机屏幕上时,周絮的心莫名跳了起来,悄悄去阳台接通了电话。
那是十月份,宿舍楼下,丹桂飘香,冷凉的空气萦绕着,周絮站得手脚有些发麻。
夜深人静,听筒里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周絮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半。
“睡吧。”
周絮温声说了一句,挂断了电话。
那晚之后,周絮再也没有接到陆远峥的电话。
大学一年级上半期除了满满当当的专业课,还有一节为了凑学分而选择的选修课。
周絮选的是毛笔书法课。
在开课第一天,她就很巧地遇到了梁译。
梁译自小学书法,会临摹各家不同字迹,家里的春联都是他写的,这节课于他而言是没有任何悬念的满绩。
从此之后,周絮基本上再没有来过这节课。
书法老师喜欢突袭下放签到表或者作业,当做日常考勤,梁译会模仿周絮的字,替她签到,连同平日的书法作业一并替她完成。
不是周絮不想上课,而是专业课和实验耗费了她太多的精力。周絮对生物不感兴趣,但转专业的条件是期末成绩要考到专业的前百分之十,班里的同学都是各地市考进来的佼佼者,所以她必须认真对待每一门功课。
梁译的生日在十一月二十号。
那天清晨,京阳下起了冬天的第一场大雪。雪势由小变大,没过多久,整个京阳就变成白茫茫的一片。
梁译在家里过完生日后,又和一些大学的朋友约了晚上在大学城里的一家火锅店聚餐。
周絮应邀也去了,送给梁译一副索尼耳机。
当周絮掏出礼物盒子时,起哄声顿起。
情谊的深重时常用金钱来衡量,对于大学生来讲,这是一份相对贵重的礼物。
梁译面上不显,心里却欢喜。
他小心翼翼的将耳机收起来,红着脸压住起哄声:“周絮是我从小长大的好朋友,你们别在哪儿瞎猜。”
饭局将近结束时,有人提议去唱歌。
这时,周絮的手机震动了几下。
亮起的屏幕上显示着一条短信——
【我来京阳大学找你了,马上就到门口了。】
周絮盯着这条信息,久久没有移开眼睛,竟未听到梁译叫她的名字。
“周絮?”
梁译失笑,只好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要跟着他们去唱歌吗?离这里不远,我肯定在宿舍关门前送你回去。”
周絮揿灭手机,拿起羽绒外套就走:“不了,我有点急事。”
梁译紧跟着追出去:“那我也不去了,我唱歌跑调。”
天冷路滑,周絮一路小跑,雪花飘到她的嘴唇上,又被喘出的热气融化,根本无暇顾忌身后的梁译。
紧握在手心里的手机又一次震动。
【我在北门,快冻死了。】
周絮看完消息,拿出短跑比赛的精神劲儿,加快了速度。
周絮的鞋子不防滑,在距离北门还有一个红绿灯时,她一下子摔到了地上,尾椎骨疼的让她倒抽一口凉气。
梁译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把周絮搀起,替她拍掉棉服上的冰雪:“你怎么慌成这样,事情再急也不能跑这么快啊。”
绿灯在这一刻转换成红灯,人车成流,周絮被迫站在原地。
衣服口袋里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周絮刚接通电话,那边就挂断了。
周絮握着冰凉的手机壳子,有预感般,望向了一个方向,眼神霎时僵在风雪里。
梁译疑惑地顺着周絮的目光看过去,几乎是一下就锁定了人潮里的陆远峥。
零下三度的天气里,他穿了件的灰色羊绒毛衣,脖子上挂了条黑色围巾,鞋子是春秋款的单层帆布鞋,肩头背了一个黑色书包。
陆远峥站在北大门前的貔貅石雕前,引得许多学生的注意。
一是他气质出众,二是他穿的实在单薄,和此时的京阳格格不入。
周絮扭头对梁译说:“你先回学校吧。”
梁译这才收回目光,斟酌了用词:“他是你的…朋友?”
周絮顿了顿,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算起来,他们已经整整四个月没见了。
一整个夏天,陆远峥都在流水线上做工,也在等周絮的解释。
但是没有。
一直到开学,周絮都没有半分要和他解释的意思。
陆远峥想要的不多,只要周絮哄他一下,亲口对他说出一切,他就可以原谅她所有隐瞒和欺骗。
陆远峥从未怨过周絮考去京大,相反,他为她感到由衷高兴,陆远峥只怪自己没能多考几分,才让两个人的距离这么远。
在凌晨那通电话结束后,陆远峥就想来找她了。
只是那时他因为和陆昌群吵架被断了生活费,旺季的飞机票又太贵,所以才一直停滞到快十一月底。
陆远峥半工半读,凑够路费之余,又托人在香港买了一块viviennewestwood的女士手表。
陆远峥买的是下午到京阳的票,但火车晚点,拖延了两个小时才到。等他出了火车站,看见黑色夜幕之中的漫天飞雪时,想起了周絮的名字。
现在,陆远峥又想起了那个在周絮桌洞里塞着的信封上的名字,梁译。
经历了漫长一分钟,红灯变成绿灯,周絮走了过去。
陆远峥清瘦了许多,鼻尖被冻得通红,睫毛上托着几片雪花,毛衣上坠满了冰碴。
看过来的眼神,也带了冷意,让周絮觉得陌生又疏离。
人与人之间,一旦生了间隙,便再难回到最初。
就像被打碎的镜子,就算用强力胶重新粘在一起,也无法抹去摔碎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