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她的一部分
宋隐一行离开后, 马厚德一个人在工作室的茶台边坐了很久。
很久都没有收到汪凤喜发来的消息,他其实猜测过,她是不是出事了。
但猜测是一回事, 猝不及防地从警察那里听到这个消息, 他发现有些自己落寞,也有些孤独。
一边回忆与汪凤喜相处的点滴, 马厚德一边复盘,自己刚才有没有在警方面前说错过什么话, 思考他们有没有怀疑别的什么。
不知不觉间, 他出现了些许反胃的感觉。
那是因为他忽然想起了10岁那年曾看见的一幕。
他在医生面前说了谎。
父母是在他15岁那年离的婚, 医生问他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也就随口说了15岁。
然而他知道, 这个问题应该在更久之前就开始了。
10岁那年的春节,母亲的一位关门弟子上门过节。
马厚德一直很喜欢他, 称呼他为“哥哥”。
哥哥说给他带了他很想要的礼物,不过要等到初一的早上才能给他。
马厚德却是等不到初一早上了,大概凌晨1点,本已睡下的他从床上爬起来, 蹑手蹑脚地去往了二楼客房。
他本打算偷偷进入“哥哥”的房里,寻找对方给自己准备的礼物, 他万万没想到,刚来到房门外, 他竟听见屋内传来了母亲的声音。
母亲像是在哭,也像是在笑。
她好像很快乐,却又好像很痛苦。
“不要”“求你了,放过我吧”“就是那里, 再多一点”……
马厚德听得似懂非懂,心脏基于本能跳得极快。
怔愣了好一会儿,马厚德终究还是走上前,将房门轻轻推了开来。
屋中的两人非常投入,根本没有注意到门口的动静。
于是马厚德就这么把眼睛贴在门缝上,把里面的情形看了个一清二楚。
他看到了母亲长而白的腿,胸前柔软的两团,还有把玩着这一切的那个男人——
他不是父亲,而是母亲的那个“弟子”。
那一刻,在马厚德的眼里,床上的两个人不再是人,而是两坨会动的肉。
一只手掌及时横过来遮住了10岁的马厚德眼睛。
它遮住了极乐世界,同时也遮住了地狱。
随后那只手的主人轻轻把门关上,再把马厚德带回楼上卧室。
除夕夜,外面的烟火炮仗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夜空中的烟花盛放了又寂灭,父亲的脸也因此忽明忽暗。
“你不介意吗?爸爸。”马厚德发出的声音很干涩。
听见这话,父亲的眼神显得有些莫测:“说起来……我真是你爸爸吗?”
马厚德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整张脸血色尽褪。
父亲看他半晌,终究叹了口气,上前揉揉他的头:“算了,你又有什么错?忘了今天晚上的事吧。”
次日,母亲裹着一身皮草,踩着高跟鞋沿着楼梯走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客厅里的马厚德,对他解释道:“是你爸先对不起我的。我们现在相当于离婚不离家。本来是想……是想至少等你考上高中后再正式分开……
“小德,妈妈这样委屈自己,还不是为了你?都是为了你啊!”
马厚德的世界忽然崩塌了。
他开始感到很恐惧。
他怕母亲会离开这个家,和那个“弟子”在一起。
他也怕父亲会不要自己,因为自己可能不是他亲生的。
像是想证明什么似地,马厚德开始努力地练习水墨画,不是他多么喜欢这种传统技艺,而是他想证明,他有和父亲一样的天赋,他一定就是父亲亲生的。
大概12岁那年,马厚德有了第一次梦遗。
早上醒来闻见那股腥味,看见床单上潮湿的一团时,他呆愣了一会儿,紧随其后想起来的,便是除夕夜见过的床上那两团会动的肉了。
或温婉或威仪的、高高在上的、平时在自己心里如神圣不可侵犯的母亲,居然成了床上任人摆弄的一团肉。
他感到一阵反胃,当即吐在了床上。
马厚德至今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
但无论如何,父亲都选择了抛弃他。
他15岁那年,父亲留下一栋房子便远走海外,再也没有过问过他的生活。
很快母亲也走了。
刚开始她会寄来一些钱,没过多久就再也没有了音讯。
所以,22岁那年在少年宫上完课,看到那个坐在门口,任由大雨把自己淋湿的汪凤喜时,马厚德很受触动。
“你在等爸妈来接吗?”
“老师,我没有爸爸妈妈了。”
“……真巧,老师也没有爸爸妈妈了。”
马厚德就这样把汪凤喜带回了家。
从只让她吃一顿晚饭,变成了让她留宿过一晚。
后来又从只留她住一晚,变成了住一周。
再后来是一个月、一年……
那日,在学校忙项目、多日没回家的马厚德,忽然接到消防队打来的电话,对方表示汪凤喜纵火,是因为联系不上自己,害怕自己抛弃了她,于是想借警察的手找到自己。那个时候他既没生气,也不觉得害怕,反倒是感到了久违的、由衷的高兴。
爸妈抛弃了他,但他似乎找到了一个新的家人——
一个很依赖自己的、永远不会抛弃自己的家人。
那个时候汪凤喜已经15岁了。
这个年纪,她居然还能做出这种事,已不能简单地用“小孩子不懂事”这种理由来解释,她一定有很严重的心理问题。
她曾亲眼目睹了父母车祸去世。
应该是因为这件事,她有严重的创伤性后遗症,才会做出这种过激行为。
马厚德意识到她生了病,但巴不得她就这样病下去,永远依赖自己才好。
然而他也知道,从来世事难料,人心易变。
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也都有过对自己很好的时候,可他们终究还是把自己抛下了。汪凤喜和自己连血缘关系都没有,凭什么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随着汪凤喜一天天地成长,马厚德变得越来越恐惧。
他害怕汪凤喜变成正常人,也害怕她变成和母亲一样的一坨肉。
所以他将她送去了女德班,让她读佛经,教她清心寡欲地生活。
所以他会忍不住地经常测试她,看她是不是真的将自己看得最重要。
记不清是哪一年了……
八年前?还是九年前?
马厚德回想起,自己曾在汪凤喜的手机上看到一个男人给她发来:
【凤凤,我真的很喜欢你,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吧。你的眼睛是我见过最漂亮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般闪耀】
马厚德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了床上的那坨会动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