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第一个继父

滨海县, 翡翠湾度假区。

十年前,这里很少有人来,除了一个早已废弃的小型货运码头, 便是大片荒凉的滩涂和防风林。

直到2013年, 情况有了转机,一家大型房地产公司在这里填海造地, 兴建起名为“翡翠湾”的高端海景度假村。

酒店、别墅、游艇码头、商业街相继落成,硬生生将荒芜的海岸线点石成金, 带动了整个滨海县的人气与房价。

苏琴来到这里的时候, 度假村还处在试营业阶段, 商业街、游艇码头等尚在建设,没有正式纳入运营, 周边商业区也没开发起来, 整体环境依然显得萧条荒凉。

那会儿苏琴的尸体,是在一个破败的旧码头上发现的。

码头距离灯火辉煌的主酒店不过1.2公里, 却像是处在另一个世界。

时隔11年,郭安全和乐小冉来到了这里,找到了客房部副经理吴启明。

当年在这酒店工作的人,有的离职了, 有的去了集团旗下别的酒店,有的去集团总部当上了更高的管理层, 只有吴启明一直留在这里。

此人口齿伶俐,头脑灵活, 记忆也好,先找他问询,再合适不过。

吴启明在办公室接待了两位警察。

面对他,郭安全重复了那个关键问题:“吴经理, 2014年年底,也就12月份左右,度假村这边,特别是酒店外围、旧码头方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属于游客的生面孔?”

“2015年……12月……冬天了。”吴启明的手掌在沙发扶手上来回摩挲着,“那时候这里刚建好,再加上是淡季,游客不多。酒店内部……好像没啥特别的,至于外围……

“诶,你刚才说,不属于游客的人?”

“是。不属于游客,又不是酒店本身的工作人员的人,你见过吗?就比如……”

郭安全道,“比如当时附近有没有什么在建的项目,需要工人的?”

吴启明道:“当时商业街,游艇码头之类的项目,都在建设中。在我的印象里,当时在这儿干活的每个工人,警察全都排查过,没发现谁有问题呀!”

郭安全继续追问:“那么,酒店之外的项目呢?”

这回吴启明沉默了很久。

忽然间,想起什么似的,他猛地抬起头:“啊,对了,那年秋天,酒店为了提升整体景观形象,确实搞过一次大规模的冬季绿植补种和养护工程……

“主要是更换一些不耐寒的草木,在风口区域加种防风林带,还有维护观景区的绿化带……工程包给了一家市里的绿化公司!”

一旁,乐小冉立刻追问:“公司名字还记得吗?”

“名字真记不全了,好像有个‘盾’字……‘金盾’?‘安盾’?”吴启明努力回忆道,“特征……他们工人开的是那种墨绿色、带封闭车厢的工具车,车身上好像有白色的字。冬天活不算多,他们断断续续干了差不多一个月,从11月到12月都有。”

“等等啊,我怎么觉得这段对话发生过呢……”

吴启明一拍脑门,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对于那几个绿化维护工人,当时的警察也是问过我的呀!

“当时那家公司的工人名单,还是我去要来整理的!

“我工作习惯很好的,重要的事情都记着……你们等等,等我找一下!”

吴启明打开一个抽屉,找出贴着2014标签的U盘,将之插到笔记本电脑上面。

过了一会儿,他道:“有了,那家公司叫金盾绿化工程公司,当时在这里工作的工人一共有三个——

“刘广强,赵伦,杜明哲。

“但我记得,当时警察都查过了,这三个人没有嫌疑吧。他们都有那个叫什么来着……

“哦,对了,他们都有不在场证明!”

吴启明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当即看向郭安全、乐小冉道:“我记起来了,当时是这样的……受害者叫苏琴,是吧?

“苏琴是周五晚上入住的。

“事实上,淡季那阵子,咱们这儿的客人,基本的都是周末才来。担心影响客人的体验,一到周末,所有项目都会停工。

“所以,我记得那三个工人,周五晚稍微加了下班,之后他们就全部离开了。他们仨再来工作,已经是下个周一的事儿了!”

“总而言之,案发期间,他们三个回了市区,没在滨海县。

“我记得……尤其是那个杜明哲,他有最有力的证据,从周五晚开始,他一直在医院照顾他母亲。

“他母亲好像有糖尿病导致的并发症,脚不能走路什么的……哟,那会儿正是发作的急性期,他不敢离开医院的!”

·

淮市北川区曾有一个叫玉河村的地方。

从前这里是一片开阔的村落,后来随着城区扩展,整片土地并入了淮市,只留下了“玉河村”这个地名。

昔日的农田早已被水泥道路与街区覆盖,部分宅基地被征用为商业用地,建起了生活广场和高级酒店,拿到拆迁款的村民,大多搬进了附近的安置房。

但还有一部分区域,并未划入开发范围。

这里的村民仍然住在原来的土地上,只是过去的老屋已翻新成一幢幢崭新的平房,门庭整齐,外观气派,部分建筑与普通的联排别墅比起来,也没多大差别。

玉河村第19户,是一座外观看起来稍显普通的房子,房子只有两层,外加一个封闭式的、竖着高高围墙的院子。

这便是杜明哲的住处了。

淮市市局刑侦大队就“雨夜杀人魔”的案子举行会议时,杜明哲顶着夕阳,将车开进院子里停好。

之后他走下车,前去将院门关上,再走进客厅。

房门一关,傍晚最后的天光被隔绝在外。

屋里比外面更暗,也更沉。

一种古怪的气味从主卧方向传来,像阴湿的蛇一样将杜明哲紧紧缠绕。

这种气味混杂着消毒水、药物、腥气,以及几分令人作呕的臭味,这么多年来,杜明哲却早已习惯。

这是这栋老房子吐纳的空气,是母亲存在的证明。

杜明哲脱下外套,将之挂在门后,然后他顺着这种味道走进主卧,对着黑暗的深处恭敬地说了声:“妈妈,我回来了。你稍等,我这就为你换药。”

语毕,杜明哲去到卫生间洗手。

水流很冷,他用肥皂反复搓揉十指,直到干干净净,再无一丝污垢。

其后,他从壁柜上取出一个药箱,有条不紊地取出了棉球、无菌纱布、手术剪、镊子、药膏等等物什,将它们放到了一个医疗托盘上。

端着托盘,杜明哲回到了主卧。

这里似乎是整栋房子最暗的地方。

窗帘紧闭,只有床头亮着一盏幽暗的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