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灯火载愿(第2/3页)

“想什么?”萧云琅忽的出声。

在皇宫里,他不能随时看向江砚舟,可在家中,就没有这样的顾忌。

江砚舟回神:“啊,没有。”

萧云琅亲自给他盛了碗汤:“没有就赶紧吃,你不能饿着,吃了饭才好进药。”

江砚舟拎勺,舀起汤里炖得酥软浓香的鸽肉,心说应该是所有幕僚平日伙食都一样吧。

太子给自己的心腹待遇是真不错啊。

如非必要,他不怎么喜欢在人多的场合扬声说话,因此只在旁边静静吃东西,听萧云琅跟其余人笑谈。

把酒言欢,潇洒风流,江砚舟一口口嚼着,看着这样难得放松的萧云琅。

真好啊,他想。

他还是第一次这样热热闹闹,欢欢喜喜的跟大家一起过节。

从前别人家热闹,他都是局外人,唯一对他好的那家,他也没能待到跟他们一起过年。

现在不仅能真正融入宴席,里面还有萧云琅。

他所有的运气,大概都在这儿了。

吃过饭,侍从们来清了桌面,每桌都送上了笔墨,还有一盏霄灯。

江砚舟这才知道,等下要放飞霄灯,笔墨是用来在霄灯上写祝福、许愿望的。

萧云琅提笔就落,龙凤凤舞,铁画银钩,两行堪称墨宝的字一蹴而就——

河清海晏,国泰民安。

他写完,发现江砚舟捏着笔,连墨都没沾,像在沉思,又像盯着灯发呆。

萧云琅想起他那一手字,这霄灯怕装不下太子妃几行心愿,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飞快拉平了唇线,一本正经伸手:“我来帮你写?”

江砚舟立刻如获大赦,把灯推了过去:“好啊好啊。”

萧云琅提笔:“想许什么愿?你说,我写。”

江砚舟双手撑桌,捧着下巴偏头看灯:“我没什么愿望,殿下随意写吧。”

萧云琅握着笔的手一凝,他讶然扭头,对上江砚舟的眼:“没什么愿望?”

“对啊。”

江砚舟在屋内灯火间面庞如玉,眼神温润,他像泡在暖融融的温水里,带着一分慵懒、两分恬淡,和十分的满足。

他说:“我觉得现在一切都很好。”

萧云琅用不着他许愿庇佑,因为他日后必定名垂千古,万事顺心;启朝的轨迹已定,天下兴衰自有路,也不需要他来写。

至于他自己,能来到这里,遇上萧云琅,他这辈子都没遗憾了。

哪里还能想得出什么愿望,哪里还敢贪心许别的愿?

江砚舟眼波盈盈,里面盛着萧云琅见过的最漂亮的光。

却看得他如鲠在喉。

是人就有七情六欲,有私心,有所求,哪怕圣人心怀天下,那也是愿望。

世间多的是人许愿时,灯下一张纸怕不够写,佛前几句话怕不够说,人的心很小,装得又很多。

江砚舟哪怕说不信许愿,都比一个愿望都没有更能让萧云琅接受。

江砚舟发丝间的明珠随着他不解的动作晃了晃:“殿下?”

他不明白萧云琅怎么停着不动了。

萧云琅想说点什么,但喝下去的烈酒不知为什么这时候才烧灼了他的喉,半个字都吐不出。

现在哪里就够好了?

不说别的,你还担着一身病痛呢。

萧云琅按下眼底的翻涌,提笔再落。

【春煦载途,长岁无忧】

——愿你岁岁暖阳,安康喜乐,长命百岁。

既然江砚舟没想好愿望,就由萧云琅来帮他许。

萧云琅搁笔,江砚舟捧着灯一脸赞叹:“字写得真好看!”

武帝亲笔,珍藏都够了!

他以为萧云琅会写祝福河山的话,没想到居然是为自己祈福。

不过也对,萧云琅那盏灯上已经是国事了。

但是……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他许愿。

不管是不是随手一写的客套话,起码是写给他的。

江砚舟忽然有点不想把这盏霄灯放了。

可要是说出来,多半会很奇怪,也扫其他人的兴。

萧云琅一口郁气却还没舒出去,看着江砚舟捧着灯的模样没作声。

明明成了同道中人,看到得越多,知道的也多,却反而好像愈发不明白江砚舟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家国大事上什么招都敢使,对自己的事反而无所谓。

人按理来说都是先看自己,再见世间,但江砚舟……眼中真的有看到过他自身吗?

萧云琅觉得自己好像触碰到了什么边缘,不过还隔着一层薄雾,依然捉摸不透。

写完了许愿笺,自然就该放灯了。

江砚舟裹着大氅,站在院中,松开手里的灯,看着霄灯带着火光,缓缓升空。

过了元宵,没有千灯同辉映满夜空的盛景,但零星灯火从太子府飘出去,却也不显孤单。

因为它们载着这一方院落里无边的憧憬,从山河日月到人生百年,心有天地宽。

江砚舟仰着头,细碎的光把他一双眼映得星火璀璨,他眼也舍不得眨,看着自己的那盏灯越飞越远,直到看不见。

江砚舟捏了捏手指,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霄灯做来就是为了放飞,留不住的。

他不舍的模样太明显,萧云琅:“……你很喜欢霄灯?”

江砚舟也不知道怎么说,轻声道:“挺好看的。”

霄灯没什么特别造型,没带花式,用阻燃的纸张就这么一糊,若不是能飞,哪有什么看头。

江砚舟喜欢的是上面的字啊。

江砚舟拢了拢氅衣,萧云琅从默然中回神:“回去吧,外面冷,你别多待。”

江砚舟点头,和其他幕僚一起朝太子行过礼,众人各回各家。

萧云琅踱了几步,目光触及廊下一排排照亮夜路的灯,走着走着,慢慢停下了脚步。

也不知他想了什么,忽然吩咐:“给我取盏能题词的宫灯来。”

他思忖着,又改口:“都拿过来,我自己挑。”

*

散了宴,江砚舟回了燕归轩,他喝过药,还要去旁边浴房泡药浴,等收拾完出来,忽然发现寝屋桌面上多了盏宫灯。

江砚舟疑惑着伸手拨弄了一下灯盏:“这是……?”

他倏忽住了声。

这是一盏可以旋转的灯,几面画着几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推雪球,能连成一副长图,也不知道谁构思的,还挺有意趣;

而随着江砚舟拨转,宫灯转啊转,停在了题了字的灯面上——

愿君春煦载途,长岁无忧。

是他刚刚见过的,萧云琅的笔迹。

两行字跃然纸上,而笔墨明显是初干,还散发着浅浅的墨香。

江砚舟指尖像是被烫到,猛地缩了回来。

他莫名有点手足无措,但又忍不住盯着灯看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