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都不要

江砚舟羡慕、敬仰记载中的萧云琅。

因为隔着时光和许多未解之谜,武帝在他这里成了个隔着云端的圣人。

亲眼见到的萧云琅却并非十全十美,也不是什么不悲不喜的塑像,他有毒舌和刀子嘴,生起气来目光堪比三九天的寒霜,无人敢逼视。

江砚舟刚穿来时,是觉得虽然有点幻灭,但滤镜还能稳一稳。

可现在他觉得,这样的萧云琅,远比他从前想象得更好。

他说自己是他的笔,虽然是为了打压北蛮气焰的场面话吧,但是……

江砚舟捂了捂脸颊,果不其然,滚烫。

肯定红了。

他立刻拉高氅衣,把自己脸往里埋了埋,免得被其他人瞧出端倪。

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和藏了一半的红耳根。

众将士武人,甚至还有文臣,振臂齐呼固然过瘾,但赢了铁古罗,一致对外的理由就没了。

声音逐渐平息后,世家先贬低北蛮果然不足为惧,又继续看萧云琅不顺眼。

今天风头可都被他一个人占了。

皇帝也从泱泱大国舍我其谁的磅礴中渐渐平复,端着他惯常的苦肃脸,微微眯眼看着萧云琅。

先前他害怕萧云琅驳斥得不够漂亮,现在太漂亮了,却又起了忌惮。

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太子居然这么会煽动人心。

皇帝视线慢慢扫过场中,不少人面上的激昂还没退干净,都热切地仰视马上的萧云琅,仿佛恨不能立刻追随于他。

在零零稀稀的笑声里,皇帝压低了声音:“贵妃。”

魏贵妃正在为自己儿子输了人太子却赢了脸面而暗暗生嫉,听得皇帝唤她,匆忙整理神情:“陛下。”

“让你给太子挑人,可挑好了?”

魏贵妃眼前一亮,立刻道:“是,屹州前布政司杨大人之女,和都察院右都御史家孙女,臣妾瞧着都贤良温淑,家世也配得上。”

屹州是萧云琅封地之一,前布政司还不到年纪就被迫告老还乡,恰巧在萧云琅封王到任后不久,他们之间有没有龃龉可难说;

右都御史前些日子才吃了弹劾,魏贵妃这分明是要赶在他的罪扣实之前,把人快点塞给太子,否则家世可就对不上了。

魏贵妃知道,自己若想塞魏家的眼线进去,皇帝绝对不同意,所以她没那么傻,绕了个圈子。

选的这两人,家境对太子府毫无助力不说,她们家可都是跟江家对着来的。

魏贵妃心知这样的人选绝对合皇帝心意。

果不其然,皇帝颔首。

魏贵妃窃喜,垂头恭顺不语。

等场边欢呼声都停下,铁古罗捡起了落在地上的鹰,这鹰不过断了一点羽,萧云琅伤而不杀,是警告。

铁古罗带着鹰离场后,高台上永和帝声如洪钟:“太子勇武,当赏。”

受赏应当下马,但萧云琅掉转马头看向高台,竟还立在马背上,不急着下。

永和帝看着这个年轻不讨喜的儿子:“记,赏熊掌一对,狐皮十张,另赐苍天弓一把。”

太监躬身记着,永和帝说到这里,徐徐放缓了嗓音:“不过俗物配不上太子今日风姿,朕看他少年英气,合该再添桩喜事。”

还在栏边的江砚舟微微侧头,萧云琅则勒住缰绳,方才洒脱的意气在漆黑的眸子里一沉。

“右都御史家中有女,蕙质兰心,秀外慧中,将她许给太子,正是一裴良缘。”

右都御史受了弹劾,今日不在,随行猎场的是他儿子,家里突然被砸了婚事,他惶恐不安站起了身。

皇帝只先提了一个女子,打定主意要赐婚,也想看看萧云琅的反应。

萧云琅却把弓背到身后,漫不经心甩了甩手里马鞭,仅仅一个动作,就从英武的储君变成了狂傲不羁的霸道纨绔。

他切换自如,什么样的气质在他身上都奇异合适。

“孤却觉得不是良缘。”

皇帝眼神一冷,魏贵妃不嫌事大,幸灾乐祸柔声劝:“太子不必急着定论,你要是见了那姑娘,或许……”

“我不喜欢姑娘,见不见都一样。”

魏贵妃装模作样的劝诫戛然而止,险些惊掉了头上的花钿。

是她日思夜想想拿掉太子终于出了幻听,还是萧云琅疯了?

他在说什么?

可身边所有人、包括皇帝的神情都告诉她,不是她听错了。

萧云琅驭马踱步,缓缓转了一圈,正好用他沉沉的眼环顾四周:“今日所有人都在,那就说个明白。”

“无论是启朝臣想嫁女,还是外邦想联姻,你们都不用盯着孤身边的位置,否则你们就是一心攀炎附势,不顾骨肉死活,枉为父母之辈!”

枉为父母四个字的份量之重,砸得在场所有人瞠目结舌,呆若木鸡。

这谁以后还敢提把女儿嫁给太子?

所以哪怕他登基,满朝也没人催婚的原因居然是因为这个?

江砚舟也愣了。

原来萧云琅……喜欢男人??

怪不得他后宫空空,终身未娶。

但是武帝断袖断得如此坦坦荡荡,连挨言官的骂都不怕,在封建礼法教条束缚下敢直接这么说出口,为什么后世毫无记载?

连野史给他编风流艳史都只编过男女情!

但是江砚舟惊讶完,又疑惑了,也没听说萧云琅喜欢过哪个男子啊?

武帝这么大胆,不可能喜欢上谁却一点风声也不让人知道。

虽然萧云琅说他不喜欢女子,但他更没有喜欢男人。

眼下不过是随便他人误会,以绝了他们想给自己再安排婚事的念想。

江砚舟是个特例,大启也不会有谁再让他娶男人,这下好了,没人会再敢管他内院有没有人了。

永和帝直接被萧云琅气得眼前一黑又一黑,当朝太子,说这等胡话,简直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一个胡子泛白的老臣越众而出,痛心疾首:“殿下如此失德悖礼,言出无状,哪有半点我大启储君该有的样子啊!”

萧云琅不咸不淡刮过他一眼:“大人此刻出来训诫,敢问当初皇帝以男妻赐婚于孤时,你可出来论过礼法?”

老头子一噎,因为他没有。

他一个世家臣,巴不得太子不好过。

当初也不是没人出来反对,但也就零星几个,都是真正的忠君忧国之臣,萧云琅记得他们。

萧云琅视线自上而下轻蔑道:“当初不吭声,今日才敢言,好一个肱骨良臣,陛下,江丞相,他是在骂你们呢!”

老头子冷汗唰地就下来了,匆忙朝上告罪:“老臣绝无此意啊!”

皇帝已经气得完全说不出话了。

江丞相揣着架子,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