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归京(第2/3页)

江家家宅被封,永和帝勒令搜查,但奇怪的是,他竟然放过了江家大公子江隐翰,甚至没有暂时停他的职,只说等琮州钦差回来后再审他。

江临阙在诏狱待了两天,又被移到刑部大牢,江隐翰在外面急得团团转,听闻消息,艰难打通关节,去牢里见了江临阙一面。

江阁老被卸了官袍,穿着素衣,看起来并没有受什么刑,他整个人几乎是平静的。

他已经过了最难捱,最惊愕愤怒的阶段,那些激烈的情绪已经在诏狱里燃尽了。

和一身官服却满面焦急憔悴的江大公子形成鲜明对比。

江临阙喝了江隐翰带进来的酒,吃了两口菜,放下筷子,神情居然没有在狱外那么慑人,他缓声问:“知道陛下为什么暂且放过你吗?”

江隐翰着急的眼神滞了滞。

他知道,但不想说,也不想承认。

江临阙见他不答,意味深长地看向他:“你担得起江家吗?”

——永和帝觉得他担不起江家,为了防止魏家迅速做大成下一个江家,因此暂且留下了他。

江隐翰袖袍底下的手慢慢收紧成拳。

江临阙倒了杯酒,酒声泠泠,他突然说:“玉儿是个好孩子,未来成就会远超于你。”

江隐翰要伺候父亲用饭的手一抖,筷子砸落在地,他骇然抬头,对上了江临阙的眼。

那双眼平静得让他害怕,让他战栗不休。

因为他明白了江临阙的意思。

玉儿是江隐翰的孩子,如今这孩子四岁了,开智早,很早慧。

而江临阙还在说:“宁州旁支里,十三郎也是个优秀的孩子,神童之名可比当年柳鹤轩,假以时日,能成大器,有他们在,江家还有以后。”

江隐翰呼吸急促起来:“爹、我、我……”

江临阙把方才倒的那杯酒递到了江隐翰手里:“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如果再给你十几年,你能领江家,但现在的你,还不行。”

江隐翰眼眶瞬间红了,端着那杯酒,不住颤抖。

现在的他还不行,所以呢,所以——要他替江临阙去死吗?

要他担了琮州以及其余所有罪名,把江临阙摘得干干净净,他为父尽孝,为家尽心,然后去死吗?

永和帝在赈灾里去了上官家,但是没有动苍州田税,如今轮到江家,也不会去动宁州田税。

因为其余世家还能成势,动田税是要所有世家的命,到时候门阀会尽数团结起来,不再内斗。

只要田税还在,宁州江家的根基就还在。

江临阙活着,哪怕罢了他的官,他都有东山再起的可能性。

江大公子么……还差了点。

那杯薄酒成了催命的毒,江隐翰端在手里,喉咙却已经被烧烂毒穿了。

“江家需要延续,儿啊,”江临阙道,“到了你该选择的时候了。”

江隐翰不知道自己怎么把那杯酒喝下肚的,可能是从小惧怕父亲的威严,已经让他无论如何翻不过这座山。

江临阙看着他喝下酒,表情就跟当初送江砚舟出嫁时一样,难得露出几分所谓父亲的温和。

“等江砚舟回京,你让他来见我。”

江隐翰还沉浸在惊怕中,满脸茫然抬头。

江临阙端坐在草席上,眼中的精光不减:“他去太子府,换粮之事暴露,他去琮州,私茶就被发现。”

“陛下摔在我跟前的折子,说仲清洑涉嫌舞弊案,被扣拿,结果追查中发现了私茶和与江家勾结之行径。”

江临阙因为这可笑的说辞笑出了声:“若不是早有准备,怎么可能把舞弊案扯到仲清洑身上?太子分明早已知晓!生意没出岔子,那究竟是谁出了问题,我们至今没找到的奸细,在哪儿呢?”

江隐翰整个怔住了。

江砚舟就是那个泄密人?

但怎么可能!他分明什么都不知道,十岁之后,他连江临阙的书房的门都没再摸到过!

他如何能办到,又如何敢把江家卖给太子!

江临阙叹出今天第一口气来:“我们都看错他了啊。”

狱中阴冷,寒气入体,如附骨之俎,要把这里每个惶惶不安的人吞没。

江大公子浑浑噩噩走出牢门,他身形不稳,面色惨白,走出好一段后,他突然弯腰,低头吐了起来。

他胃抽搐地疼,把方才喝下去的那点酒吐了干净,又再度烧了一遍他的心肺。

等江隐翰痛苦地抬起头时,他看着天光,已经是泪流满面。

他起名“隐”,意为谦逊、隐忍洞察,可待时机。

他跟着江临阙,学什么都尽心,现在的他真的还担不起整个江家吗?

皇帝觉得他不足为惧,而他父亲,也觉得为了江家的延续,他可以去死。

可他想起阴暗的牢房,又看着眼前触手可及的光。

他不行吗,真的不行吗?

为什么是他去死,为什么?

他想活啊,江隐翰痛苦地想:我想活啊!

他要一辈子待在父亲阴影下,跟江砚舟那个废物一样,被弃如草芥,就这么像尘埃一样被碾碎死掉吗!

江隐翰颤抖着,慢慢攥紧了拳,眼中的害怕没有消失,但另一种狠戾裹挟着冒了头。

江临阙让他选,那么……他怎么选,父亲肯定都会支持他吧?

狠意最后凝固在了眼中,他用力地告诉自己:他、想、活。

*

江临阙下狱后几日,朝廷的圣旨到了琮州。

皇帝急召钦差一行带着人证物证立刻回京,光听着圣旨里的催促,都能想象出永和帝恨不能把一干罪臣大卸八块的震怒。

这时间上的一来二去,江砚舟他们都在琮州住了十多天了,古代传信就是这样,路上耽搁得太长。

萧云琅要押着仲清洑等人尽快赶路,人马要疾行,因此回去的时候就不能像来时那般,悄悄跟江砚舟同行了。

江砚舟的身体还吃不消疾行,不过这次回程可以不赶时间,慢慢来,不急,免得再因为路途劳累而病倒。

萧云琅依旧给江砚舟留了一百兵马,江砚舟明显感觉马车比来时要慢,颠簸感也轻些。

不过坐马车的时间太长,还是会闷得不舒服。

来琮州的路上基本没欣赏过沿途风景,回去倒是能看看了,江砚舟支开了窗户,目光从沿路的花草树木,渐渐欣赏到了近处伴驾的马匹上。

这一百精兵挑的马匹都是好马,毛色发亮,优美的肌肉线条一看就很有爆发力。

江砚舟看着看着,就冒出个想法。

既然不用赶时间,那么……

队伍停下休整时,风阑一愣:“您说您想学骑马?”

江砚舟坐在车队搬出来的小木椅上,小鸡啄米般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