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请棋手抽签——”

巡绰官声如钟鸣,穿透惠阳门的沉寂,惊起阵阵鸟雀,也将众人的目光惊落案台之上。

观临台今日挤得满坑满谷,几乎满朝官员都来了观临台,灼灼望着案台,连呼吸都与签子纠缠在一起。

温琢也没有再坐着了,而是拢袍立在一旁。

太子沈帧代表顺元帝前来,与贤王一道,为大乾棋手增添气势,只是两人面色均是凝重。

昨日顺元帝就是听说南屏屡战屡胜,才气咳了血,今早还拉着他们说,定要看到大乾得胜,挽回国威。

可太子与贤王心中明镜似的,此战翻盘已是难如登天。

他们并未亲手掺和那些腌臜事。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素来都是手下人奔走操办,而身为主君,需尽量保持贤德仁正的作态,才好令百官信服。

若让人知晓储君竟是卖国求权、毫无底线之辈,朝野上下岂不大乱?

然而知情不表态,便是默许,真到东窗事发,只需将那些操办的属下推出去顶罪,他们的清誉便能保全。

无论如何,自身声誉是绝不能被影响的。

谢通政使一颗心提到了喉咙口,猛地伸手拽住正要上前抽签的儿子:“我儿……”

谢谦被拽得一个趔趄,不由失笑:“父亲在担忧什么,他萧门,杨门,朱门,程门,宋门输了,不代表儿会输!南屏鼠辈,丑陋不堪,不足为惧,待儿杀他们个片甲不留,扬我谢门之威!”

通政使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儿子打进医馆,免了这场对弈:“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轻敌!”

谢谦全然不觉形势严峻,压低声音道:“父亲,那南屏鬼人拿到各脉棋谱才不过数月,而八脉棋局奥妙精深,他们能学多少?儿子自幼受谢门真传,已然融会贯通,自然战无不胜。我看于少卿,周名泽等人,就是如父亲这般长他人威风才落败的!”

“……”

通政使转而将期待的目光投向一旁的谢琅泱:“衡则,你快劝劝堂弟,切不可轻敌啊!”

谢琅泱是作为谢门一员来为谢谦站台的,此刻却满脸倦容,眼皮内凹,胡茬也冒出少许,透着几分狼狈。

他望着自命不凡的谢谦,心中只剩说不出的苦意与愤恨。

作为谢家晚辈,娶龚玉玟他拒绝不了,看谢门倒向太子他也无力阻拦,眼睁睁瞧着长辈为党争通敌卖国,他更是无计可施。

从小,长辈教他孔孟圣人之道,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他循着此道考取功名,高中状元,正欲在朝堂上大展拳脚,却被告知圣人之言不过是束缚掌控百姓的工具。

百姓吃苦而不怨,受冤而不恨,身死而不悔,全赖圣人的教诲。

这番话对他打击太大,或许他是当真愚笨,始终学不会。

后来温琢和他说:“学不会就不要学,我来学就够了。乱世有谋臣,治世需明臣,你只管遵循本心做你的清流。”

可如今,身边已无温琢可依,学不会也不得不学了。

他要为了眼前的谢谦,为了辅佐之人的大业,亲手将曾经的自己打碎,沾上一生都洗不清的罪孽。

“不必劝。”谢琅泱淡淡吐出三个字。

通政使愣住了。

谢谦却乐了:“瞧瞧,堂哥都说了,爹你就是想太多!”

谢琅泱眼神空洞:“轻敌与否都无所谓,去吧。”

反正这后果是有人承担的,这罪孽也是有人背负的,他无缘无故被卷入其中,倒不知究竟该怨何人。

是南屏,谢家,太子,沈瞋,还是当初献计的温琢呢?又或者,是激起南屏报复心的君定渊,乃至因此逃出虎口,又入狼窝的沈徵?

今日出门前,沈瞋特意前去皇子居所探查,确认沈徵一直在睡觉,并未出门。

虽然沈瞋说这世沈徵有所不同,但似乎一切都向着既定轨迹发展,未有半分偏差。

“衡则,这……”通政使眼睁睁看着谢琅泱转身走向观临台。

谢谦理袖,昂首挺胸前往棋场,在案台上抽取了关键一签。

签体下方一抹朱红,恍若新鲜人血,刺得人眼生疼。

谢谦手举铜签,巡绰官高声宣布:“棋手谢谦,对阵南屏木一。”

观临台一片哗然。

不知是否天意弄人,大乾棋手竟都抽中了南屏棋手,成了实打实的 “三对三” 死战。

先前还有人盼着南屏棋手互相消耗,即便大乾输一两局也能勉强交代,可如今若是三战全败,那真是颜面扫地。

昨夜刚下过夜雨,今日又无端起了风,天气瑟瑟发凉。

温琢将手揣进袖筒,仰头望向天空,太阳被薄云遮得只剩模糊轮廓,半点热度也无,离拨云见日似乎尚早。

“开始了。”温琢眼中含着一抹浅淡笑意。

沈瞋不知自己是否太在意温琢的反应了,此刻他见温琢含笑,心里便没来由的一突。

温琢有什么可笑的?如今抽签结果定了,大乾的败局也无法扭转,沈徵注定要成替死鬼,永宁侯府也注定为他所用,温琢根本无计可施。

难不成温琢这次想寻他人背锅,或是让八脉自担其责?

可他没有证据证明八脉私通南屏,南屏也绝不会承认获胜全赖棋谱。

届时三法司皆是太子、贤王与三皇子的人,沈徵这罪名是非定不可的。

沈瞋在心中反复复盘春台棋会的每个环节,确认毫无疏漏,那颗悬着的心才缓缓放下。

场上棋手已然立于棋桌两侧,依大乾对弈的礼节,棋手相互鞠躬,方能坐定开战。

谢谦刚一躬身,就见对面的南屏棋手木偶一般,先将脑袋一寸寸低下来,再慢吞吞弓下腰,那张脸上,依旧绛青发灰,面无表情,仿佛义庄里的尸体还了魂似的。

谢谦眼睁睁瞧着一绺头发从木一稀疏的头顶掉下来,落在棋案上,又被风卷着飘远。

木一霎时秃了一块,自己却浑然不觉。

谢谦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究竟是什么怪东西!

棋手们纷纷坐下,对弈开始,守在惠阳门的各棋坊伙计们也开始忙活起来了。

他们个个眼力如鹰,健步如飞,驾着快马,往返宣布场下落子。

“盘一黑子,右上星位!”

“盘二白子,右上星位!”

“盘三黑子,右下小目!”

……

而皇宫大内则有专人记下落子,通过飞鸽传送,令顺元帝所观棋局与现场只差半刻。

观临台的官员们也忍不住对棋局点评——

“诶,谢谦怎么落子天元?”

“没错,天元乃棋盘中心,虽无直接实地,却可辐射四方,掌控全局,这乃是谢门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