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第2/3页)

沈徵解释道:“其实我是钻了个空子,要论下棋水平,满朝文武谁都比我强。”

他把春台棋会的始末给君定渊讲了一遍。

君定渊猛的一锤桌案,震得笔砚颤响,他玉面挂霜,怒而斥道:“我大乾竟积弊至此,八脉藏污纳垢也就罢了,没想到沈瞋竟也存了歹毒心思,当初真不该将那女人救回来!”

沈徵连忙安抚:“舅舅,其人虽恶,助之非过。济弱扶贫本身是没错的,至于扶的人最终变成了什么样,那是他的事情,何必错怪自己。”

君定渊闻言颇为诧异:“你小小年纪,居然有这种感悟?”

沈徵忙谦虚道:“这可不是我感悟的,而是一位叫阿德勒的老先生感悟的,他将这称为‘课题分离’。”

君定渊虽觉得这名字奇怪,有些西洋风格,但并没有深究,只是感慨:“看来这十年,你没有荒废时光,不愧是君家血脉!”

沈徵笑笑,目光却又忍不住飘向帐外。

他刻意没有跟过去,就是不想破坏小猫的计划,体贴到这种程度,该得到什么奖励好呢?

帐外,温琢的确因沈徵的配合松了口气,他清楚自己此举草率了些,但时间紧迫,也只好如此了。

他出了将军帐,假模假式在附近兜了一圈,还和几个值班的将士攀谈两句,见大家都各自围着灯架喝水吃饭,无人注意,他便转身向后营而去。

丝裤单薄,草叶刮过小腿,带来阵阵微痒刺痛,他忍着不适,蹚开厚草,直奔那帐孤零零的小帐。

被惊扰的夜虫咕咕低鸣,四散奔逃,在草丛中分开一条静谧之路。

远远望去,那道熟悉的背影果然立在帐前。

墨纾仍是行事低调,孤身独行。

他坐在一张矮凳上,捧着一碗泡了热水的麻饼,似在失神沉思什么。

烛灯的弱光在他身影上跳跃,为他勾出一圈温柔的毛边。

他穿着最简单不过的粗麻布,洗得褪了色,是灰蒙蒙的青,腰间和发顶也只系着粗布带,没有任何华贵配饰。

但他背挺得笔直,吃饭的动作利落不失儒雅,那是饱读诗书后浸出来的文韵。

筷子偶尔擦到碗边,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托碗的手掌上,布满了斑驳刮划的累年刀痕。

温琢闭了闭眼,心道,墨纾,上世我没能救了你,这世我定会保你平安无恙!

想罢,温琢放轻脚步,借着荒草掩声,悄然向墨纾靠近。待到离墨纾不过数步之遥,他突然开口:“此处夜凉灯弱,蚊虫又多,足下为何不去前营与众人一道吃饭?”

墨纾乍闻声音,竟在自己耳边,不由浑身一震,猛地腾身而起。

温琢见状,眸色一凛,当即佯装脚下磕绊,惊叫一声,整个人朝墨纾扑去。

“小心!”墨纾不及细想,连忙脱手丢下半碗麻饼,伸手去扶温琢。

温琢明知他有武术根底,所以这一扑恨不得使出全身力气。

墨纾脚跟后恰好杵着一只板凳,气力来不及扎根,脚步向后一错,便被板凳重重磕了一下。

他心中暗道不好!

但整个人已经被温琢带着,“噗通”砸在了地上。

泡湿的麻饼撒了一地,白碗倒扣在草地上,墨纾脚腕被板凳硌了一下,登时传来钝痛,他前胸的粗麻布被温琢扯拽开了,从里面滚出一管墨斗,还有一个小巧的锯齿铜件,若有识相的,便知是守城弩机上的‘牙’。

温琢对于碰瓷这事并没有什么经验,所以他也没好过多少,砸在地上后,他掌心被尖草划了一道,割出个口子,幸得草皮够厚,倒没磕碰到别的地方。

这边声响不小,引来轮值的将士前来查看,纷纷惊呼:“温大人您没事吧!”

“掌院大人,您伤到了吗?”

墨纾倏地抬眸,定定望着温琢那张皎若山中凉月的脸,几番呼吸滞涩间,他忙挣扎着将温琢扶起,随后双膝跪地,脑袋低低垂下。

“小人李平见过温大人。”

温琢爬起身,抬手拂开额前散乱的青丝,又掸了掸官袍上沾着的草屑,他目光淡淡扫过淌血的指尖,转而又望向墨纾怀中跌落的两件物事。

幸好,这伤没白受,他心中暗道。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先前吩咐的热水与麻饼迟迟未至,君定渊眉峰微蹙,沉声诘问帐外守卫:“帐外何事喧哗?”

守卫隔着帐帘支支吾吾回话:“将军……方才温掌院到后营去了,不慎被李平撞倒了。”

“撞倒了?”沈徵心头猛地一紧,双手按着矮桌便要起身。

恰在此时,帐帘被轻轻掀开,温琢挽着衣袖,垂着那只淌血的手掌,微微欠身走了进来。

他冰着一张脸,眉尖轻蹙,鲜红的血珠顺着指缝滴落,瞧着有几分渗人。

沈徵又惊又疑,实在摸不清温琢到底在搞什么,但当下也只顾得上握住他的手腕,低头去瞧那伤口。

划痕不算深,只是拉得长了些,所以血涌的多,伤口边沾着些泥土和草粒。

“舅舅,有没有军医!”沈徵转头望向君定渊。

不是什么严重的伤,但需立刻消毒包扎。

话音未落,军医已拎着药箱快步赶来。

他手脚麻利地取出洁净麻布,又启开一罐煮沸冷却的清水,躬身道:“殿下,容属下为温掌院处理伤处。”

沈徵只得松开手,目光却仍胶着在温琢伤处,轻声问道:“老师,除此之外,还有别处受伤么?”

温琢飞快瞄了沈徵一眼,摇了摇头。

其实这伤也就是看着吓人,实则远不及大理寺狱中那些东西酷烈,但为表自己对这伤却有不满,温琢遂淡淡开口:“殿下,为师略感疼痛。”

沈徵心脏也是略感疼痛:“我的错,刚才应该陪老师一起。”

这边军医正为温琢包扎,帐外又传来脚步声。墨纾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他已理好衣襟,将跌落的物件重新藏入怀中,扶着磕伤的腿,神色忐忑地立在帐中。

君定渊见他裤腿手臂挂着杂草,前襟沾着一滩糊状水渍,脚踝似有不便,倏地从案后站起了身。

不等君定渊开口,墨纾已双膝跪地,额头轻抵地面,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却带着十足的谦卑:“小人有罪,不慎磕碰温掌院,致其负伤见血,恳请将军依军法处置!”

君定渊五指猛地攥紧,眉头深锁,那张素来沉稳的玉面此刻也波动起来。

他目光落在墨纾微肿的脚踝:“你腿……”

墨纾忙急切打断:“小人愿受军法处置,绝无半分怨怼!”

君定渊喉头动了动,终是沉默不语,根本下不了责罚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