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第2/3页)
顺元帝闭上眼,额前冕旒轻晃,阻开灯火,在脸上投下斑驳阴影。
“君定渊,那人何时被你送入神木厂的?你要据实回答。”
君定渊转回神来,跪地抱拳,谦恭敛目:“墨纾昨日与臣同时抵京,因侯府正在装修,他便想瞧瞧有没有能用的木材,没寻到合适的,臣便在天色刚黑时将他送到了神木厂,却不知竟被人盯上。”
龚知远愣了,君定渊竟然如此直白,连抵抗都不做了?
顺元帝缓慢点头,脸上阴郁更甚。
也就是说,君定渊一直被曹党的人盯着,在南境便是。
曹党掌握了这个秘密,不想着上报朝廷,反而与南屏交换利益,出卖边境将领。
发现秘宝之事没有得手,曹党也不打算上报,反而继续监视君定渊的一切。
曹有为在暗中盯着多少大臣,掌握了多少人的辛秘?
他是否利用这些辛秘把持朝野,私通南屏,不顺从太子的就除掉,顺从太子的就纳入一党?
自古以来,臣子党争便不可避免,但恶劣到此种地步,着实令人惊恐!
曹党,以及曹党的主子,都断不可留!
顺元帝冷冷问:“既然昨日天黑送去的,为何今日早朝不报,反倒在三法司堂审时才说?难不成他是在去大理寺的路上得到的消息?”
洛明浦冷汗“刷”的打湿了后背。
不好!
事情太过紧迫,他根本没有时间细细复盘所有可能出现的问题。
曹有为是在上朝时被带走的,按理说他在三法司能告发,在早朝时就能告发,除非——
顺元帝挪了挪身子:“除非他本不想告诉朕,他捏着这个秘密,另有他用。”
“不,不是……或许曹有为惊吓过度,忘记说了!”洛明浦口齿磕绊道。
这说法未免太过牵强,曹有为也不是刚上朝就被抓了,他是在被弹劾时才受了惊吓。
龚知远忙道:“皇上,曹有为或许当时心存不忍,想要给君将军一个机会,后来发现死期将至,才脱口而出,将功折罪的。”
“呵。”顺元帝冷笑了一声,“朕大概知道那三百万两用于何处了,曹有为的情报比朕还要厉害,怎么能不花钱呢。”
“皇上!”龚知远没料到,皇帝竟将矛头转回了曹党!
难道君定渊私藏逆犯,贤王涉嫌染指军权,不比区区一个曹有为严重得多吗!
顺元帝盛怒,眼神愈发狰狞:“曹氏逆党,目无君纲,僭越犯上,贪墨粮饷,蠹国害民,暗布眼线,监视朝臣,结党营私,霍乱朝纲。朕谕,诛其满门三族,首恶鞭尸三日,掘其祖茔,挫骨扬灰,抛尸荒野,不得安葬!”
龚知远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没料想皇帝竟如此狠心。
太子更是手脚一软,仰身翻倒过去,他被吓得原地哆嗦,连求情的话都说不连贯。
“父父……父皇,父父皇……”
贤王也是一脸茫然。
这就没事了?亏他方才急成那样。
眼见形势急转直下,刘长柏坐不住了。
他蹒跚着起身,晃晃悠悠跪倒,身子骨在满殿灯火中摇晃,仿佛被颤抖的烛光摧得东倒西歪。
他叩首伏地,悲愤交加:“陛下,鞭尸掘坟,挫骨扬灰乃暴秦之法,不可效仿!况君定渊之责远胜于曹有为,恐有不臣之心,臣以为陛下应当立即将君家下狱,严审此事,方能护大乾平安!”
顺元帝眯起眼,凝视这位垂垂老矣的帝师,这已经不是刘长柏第一次自恃身份,威逼君上了。
“太傅也想弹劾君将军吗?”
刘长柏砰砰叩首,白发散乱:“陛下,泓水之战中,宋襄公自持君子之德,仁恕之心,楚军渡河时,未能趁其半渡而击,楚军列阵时,未能下令突袭,以至错失良机,惨败丧命。后汉献帝纵容曹贼,未能及早醒悟,反沦为傀儡,自食其果。臣蒙先帝托孤,岂能坐视陛下仁恕逆党!”
永宁侯愕然起身,不可置信道:“我君家世代忠良,太傅,怎么你也——”
他竟气得胡须发抖,一时说不下去。
良妃眼圈通红,也跪下身,隐忍道:“臣妾嫁与陛下十九年,一子十年为质,一子胎死腹中,但臣妾从未怨憎陛下,臣妾之父,亦不曾取巧求饶令陛下难做,臣妾之弟,戍边十年,伤痕累累,为大乾鞠躬尽瘁,难道这还不能证明君家的忠诚吗!”
沈徵指尖一弹,将葡萄皮飞到一旁,跟着 “噗通” 一声,跪在蒲团之上,声音铿锵,字字泣血。
“父皇,昔年儿臣身陷南屏,多亏舅舅披坚执锐,击溃敌军,才使儿臣不至客死他乡。舅舅之恩,儿臣无以为报,愿以自身前程相抵,与舅舅同领罪责!”
说完,一滴热泪顺着他眼睫滚落,砸在青砖之上。
刚被葡萄皮击中的沈瞋:“……”
顺元帝暗自摇头,君家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笨了,远不及这些文官能说会道,若不是君定渊为人磊落坦诚,不曾欺瞒君上,今日必遭大劫。
倒是沈徵提醒了他。
“君定渊,朕且问你,你如何认得墨纾,又为何将他带在身边?”顺元帝眯眼瞧着君定渊,眼神倒不如方才严厉。
谢琅泱倏地睁开眼,不对!
上世顺元帝根本没有耐心询问缘由,即刻便将君定渊捉拿入狱,命刑部严审墨纾。
君定渊苦熬一年,连个辩驳的机会都没等到,甚至不知墨纾受刑十日便自杀身亡。
这世究竟是怎么了?难不成曹党一案影响了皇上的判断?
君定渊面容肃然,毫无趋避之色:“臣驻守南境之时,南屏蛮夷屡犯边界,烧杀抢掠,百姓苦不堪言。这时墨纾自请入伍,化名李平,投于臣的帐下。臣发现他有经天纬地之才,所制弩机射程极远,力道不减,凭此利器,使南屏再不敢轻易滋扰。”
“后来南屏鬼将再度挂帅,率大军突袭我军大营,幸得墨纾早有防备,其所制地中瓮,能辨数里之外群马踏地之声,让我军早早有了准备,免于覆没之祸。臣率五千精锐闪击敌营,更赖他研制的长音鼓,鼓声雄浑,仿造千军万马之响,击溃敌军心防,我军方才大胜而归。”
“臣惜他之才,更盼我大乾将士少流热血,故而甘愿为他隐瞒,未将其身份及时禀明陛下,是臣之过,臣竟忘了陛下素来爱才惜才,胸襟远胜我等。”
刘长柏双手紧握朝笏,激动地大声喘息:“君将军真是巧言令色,难不成所有叛乱逆党,都可以派去边境当兵吗?陛下,逆党就是逆党,宽宥之例万万不可开啊!”
顺元帝深知自己老了,病了,恐怕活不长了,所以当年辅佐他的这些老臣们,开始在他儿子间搅弄风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