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第2/4页)

她先前还在纠结,贸然去见刘康人恐怕会暴露身份,让此前计划的暗查前功尽弃,可经温琢这么一分析,无论如何插手都是死路一条,眼见着路越走越窄。

“那……学生请老师赐教?”沈徵附身与温琢视线相平,洗耳恭听。

温琢眼中闪过一抹精光,转瞬即逝,很快恢复了云淡风轻的模样:“所以为今之计,唯有让楼昌随主动把人送到我们手中,而我们从头至尾都是被动接受,完全无辜的。”

“这怎么可能!”江蛮女脱口而出。

温琢漫不经心地挽起袍袖,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手臂。

手腕轻轻一翻,一枚掌心大小的牙牌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牙牌呈乳白色,质地温润,上端雕刻着精致的如意云纹,中间穿孔系着一根朱红绳带,牌面下方清晰刻着 “翰林院掌院温琢” 七个楷书大字,笔力遒劲,背面则阴刻着两行小字,“朝参官悬带此牌,不许遗失,违者治罪”。

正值晌午,日光穿透院中老树残枝,淋在牙牌之上,锋利的字体波光粼粼,沉沉的官威扑面而来。

温琢唇角微勾:“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是绝对不可能的。”

沈徵很喜欢他藏着精明算计的浅笑,当着人,不好用嘴碰,于是捏着帕,擦向他刚洗过的潮湿的颊:“我对老师,一直很有信心。”

当日午后,日头西斜,一名身着粗布短打的护卫,领着同样打扮寒酸的六猴儿,悄无声息地出了刘宅,直奔绵州府南门而去。

城门处,弓兵们手持画像,正逐一对出城之人盘查。

两人混在出城的百姓之中,灰头土脸,衣衫陈旧,弓兵漫不经心地扫了画像两眼,又抬眼瞥了瞥他们,见毫无相似之处,便满脸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两人低眉顺眼,穿过城门,一路向西,朝着凉坪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次日天明,城门刚开,又有五名护卫乔装打扮,分作三拨,依次离开了绵州府。

其中一人衣襟内贴身藏着一物,正是温琢的翰林院掌院牙牌。

就在十日之前。

仍是这片万里无云的晴空之下,绵州尚且气候温和,京城却已经飘起雪花。

紫禁城武英殿内寒气森森,气氛压抑。

刘国公跪在殿中,形容憔悴,往日乌黑的鬓发全白,乱糟糟地披散着。

他膝行两步,将头颅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之上,骇人的一声闷响,额头瞬间淤出一片刺目的血红。

“陛下,求您饶小儿一命,老臣愿代为受过!”他声音嘶哑,悲哀恳求。

顺元帝端坐龙椅之上,气得浑身发颤,掌心猛地拍在案头那本来自绵州的奏折:“刘元清,你还有脸为他求情!”

这还不够,他又怒着将奏折甩到刘国公脸前,厉声喝斥:“你看看你那儿子干的好事!”

话音未落,顺元帝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双肩耸动,痰中带血。

一旁的刘荃连忙上前,想递上巾帕,却被他一掌狠狠甩开。

“朕先前还纳闷,为何杜雁北归,骨瘦如柴,原来全是刘康人在绵州作祟!他便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若非上苍庇佑大乾,庇佑朕,降下异象警示,荥泾二州的百姓岂不全要被他害死?”皇帝的声音愈发凌厉,带着浓浓恨意,“不止百姓遭殃,五皇子与温晚山借粮不成,延误赈灾,朕亦不可宽恕!如此多的债怨,桩桩件件皆因他而起,他刘康人万死难赎!”

刘国公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额头的淤血也刺透皮肤渗了出来,那往日战场上挥斥方遒,所向披靡的英姿,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他恍恍惚惚直起身,望着高高在上的顺元帝,忽然抬手一扯官袍,几下便剥去了上身衣物,露出满身斑驳狰狞的伤疤。

那伤疤刀凿斧砍,纵横交错,触目惊心,每一道都是为大乾鞠躬尽瘁的印记。

“臣知康人罪孽深重,万死难辞其咎!但求皇上,看在臣往日为大乾出生入死的份上,允诺臣一命换一命吧!”

“刘元清,你这是在逼朕!”顺元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险些呕出一口血来。

他仍旧记得,当年若非刘元清率领军中力量鼎力相助,配合刘长柏一马定乾坤,压制住众皇叔蠢蠢欲动的野心,他根本坐不稳这龙椅。

否则光凭南境战功,刘元清并不足以被封为国公。

只是如今看来,刘元清与刘长柏并无分别,都是自恃功高,威逼君上,其心可诛之徒!

刘国公缓缓摇头,眼中满是绝望与哀求:“臣并非是非不分,执意护短,只是臣之长子常年卧病在榻,需人悉心照料,而臣与夫人皆年事已高,时日无多。臣恐怕百年之后,长子余生难熬,只望皇上开恩,留刘康人一命,让他代为照料长兄,臣九泉之下,定当感激涕零!”

顺元帝阴沉着脸,久久沉默,金砖映着殿角死寂的晨光,压的人呼吸艰难。

半晌,他缓缓开口:“众位爱卿说说,朕应该宽恕刘康人吗?”

卜章仪何等精明,瞧着这走向,就知道楼昌随这老狐狸狡兔三窟,刘康人是做了替死鬼。

如此也好,绵州一切照旧,日后依旧是贤王的钱袋子。

这时,一名监察御史站出来,袍袖一拂,义正辞严说:“臣以为,陛下身为天子,当以社稷为重,律法为纲,断不可徇一己之私,废天下之公!”

刘国公心头猛地一沉,如坠冰窖。

他眼皮一阖,彻底撇下朝臣的体面,竟转身朝着那御史踉跄跪去,卑微至极:“赫连大人!老臣刘元清,恳求你为犬子留一丝生路!”

御史脸上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悲戚,语气仍旧冷硬:“刘国公,非是下官有意针对,实乃此事关乎国法纲纪,断无转圜余地!”

“不错!” 又一名言官应声而出,“古训有云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今刘康人行事乖张,祸乱绵州,致民怨沸腾,人心浮动,已然动摇大乾根基,若不严惩以正国法,何以平四海之愤?”

刘国公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再次转向那名言官,深深一跪:“白大人!求求你,为我儿说一句好话吧!”

言官扭头不应,神色冷然。

接二连三的官员纷纷出列,言辞凿凿:“陛下当速下明诏,按律处置,以儆效尤,方不负苍生所望,社稷所托!”

刘国公五脏六腑都灌了铅,在殿中逐一提膝跪地,额头一次次磕在冰冷的金砖上,血直沿着鼻梁蜿蜒淌下:“各位大人!求求你们,口下留情!给我刘家留一条生路!我儿错了,他真的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