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第2/2页)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要跪在当年那个不起眼的小杂种面前。
作为绵州一地的豪强,他已有数十年未曾向人屈膝了。
此刻他死死盯着温琢,浑身僵硬,终究还是咬了咬牙,撩起道袍,膝盖一曲,极不情愿地朝着温琢的方向跪了下去。
温泽见父亲都已屈从于森森官威,内心蓦地升起一股恐惧,他深知温琢绝不会放过温家,更不会饶过他!
温泽麻杆似的双腿撅在地上,此刻哪里还顾得上颜面,伸手一摸裆下,已然湿热一片。
六猴儿在一旁看得彻底呆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跟着自己东躲西藏的好心骗子,竟会是翰林院掌院温琢和当朝五皇子!
怪不得他们半点不怕楼昌随,不怕只手遮天的温家!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拼命回想自己先前在他们面前都说了些什么——
“脑子不好”,“找死”……
要命!
这种混账话他竟然说了一箩筐!
他捂着腹部的伤处,也慌忙翻身趴下,学着众人的模样胡乱叩拜。
却听沈徵唤道:“六猴儿,过来。”
六猴儿怔了怔,迟疑地爬起身,一瘸一拐地挪到沈徵跟前,结结巴巴道:“皇……皇子?”
沈徵失笑:“难为你拼命护着我们,伤势没事吧,一会儿找人给你瞧。”
六猴儿伤惯了,身上常年青一块紫一块,这点伤实在算不得什么,他猛地摇头。
“先坐着歇会儿吧。”沈徵抬了抬下巴,示意一旁的椅子。
柳绮迎收起敕书,扶着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歇息。
六猴儿个头矮小,坐在宽大的椅子上,双脚悬着挨不着地。
他呆愣愣地坐着,一动不敢动,心里暗自嘀咕,他们竟然不怪我口出狂言吗?怎的京城的大官和皇子会这样好?
温琢摇着折扇起身,步履从容地踏上彩台,径直朝温应敬走去。
他特意立在温应敬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那张已染风霜的老脸,嘴角勾起一丝嘲弄的笑。
以大乾礼制,温应敬既是文人,又顶着继父的名分,本不必对温琢行跪拜之礼,可他此刻跪的是当朝五皇子,沈徵不开口,他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
温琢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必说,只觉得岁月甚好,竟能扭转乾坤,让他有机会亲手一雪前仇。
温应敬额头低垂,手掌微张,脊背趴伏,十足耻辱的姿势,眼前只能瞧见温琢的袍角。
一滴热汗顺着额头滑进眼角,蛰得他刺痛难忍。
听见温琢嘲弄的笑,他的手背因用力而爬起道道青虫。
温琢欣赏够了,方才转回身,衣袂轻扬,目光扫过一旁叩首的伙计与差役:“还拦着这屏风作什么?既是香会,本就是举城同庆的盛事,岂能将百姓隔绝在外,区别对待?”
他一发话,层层叠叠的屏风被撤去,翘首踮脚的百姓瞧着这一幕,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老爷,怎么齐刷刷跪了一地?
温琢抬手捞过一旁的木锤,“咣”一声砸在金锣上,震得周遭人耳膜嗡响。
“当今圣上垂拱九重,特令本院与五殿下详查绵州蝗灾之弊,解万民于倒悬。”他声音沉肃,清晰地传入百姓耳中,“本院甫至绵州,便得知此地遭灾已逾半年,饿殍遍野,竟有百姓卖子换食以求苟活,闻此惨状,本院心如刀绞!”
“绵州父老或许早听过我的名字。”温琢目光扫过僵跪的温应敬父子,冷冷一笑,“我乃温家子,名为温琢,初闻家父温应敬素有善名,本院深为动容,既温家以善立身,不如便一善到底。即日起,温家全数家产,尽数捐出赈济灾民,购粮施粥,以解燃眉之急!”
温应敬闻言,猛地昂起头,满是褶皱的脸上写满惊骇,死死盯着温琢,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这孽种好恶毒的心思!
在绵州地面上,谁不知他温应敬是积德行善的活菩萨?
窃粮贪墨的黑锅,早被他不动声色扣在了刘康人头上,百姓们对此深信不疑,对温家更是感恩戴德。
温琢初来乍到,无根无凭,若他敢直接指摘温家,与温家撕破脸对着干,百姓只会觉得他居心不良,别有所图。
可他偏偏不按常理出牌,不但不辩不争,反倒顺着温家的善名,还逼着温家 “一善到底”。
温家若是应了,数十年积攒的家底便要一朝散尽,若是不应,那就是当众打自己的脸,甚至会被百姓戳着脊梁骨骂!
温泽更是双目赤红,眼珠几乎要爆出眼眶,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但他终究不敢起身反抗,只能从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嘶吼:“你你……你——!”
“本院得知,今日香会上,有不少流民冒死寻得龙涎香,只求换些银钱赎回骨肉。”温琢全然不理会身后的骚动,继续说道,“你们不必向温家交还分毫,洞崖子圈养的孩童会尽快回到你们身边,也恳请诸位转告四方流民,别再冒险奔波,速速归家。我温琢在此立誓,七日之内,若赈灾粥棚未能遍立绵州,每晚一日,我温家便出一人,以死向绵州百姓谢罪!”
温应敬僵在原地,温泽浑身颤抖,连疼得死去活来的温许也忘了呼痛,瞠目结舌地望着台上的温琢。
流民们哪里懂得当中隐情,他们只听到“捐纳”“赈灾”“谢罪”,只知道眼前的温大人心系百姓,诚恳非常。
“谢谢青天大老爷救我们性命!”
“朝堂没忘了我们,我们终于有救了,不用饿肚子了!”
“温大人是活菩萨,是活菩萨,娃啊,娘终于可以见你了!”
……
温琢本想唤流民们起身,可是台下哭声连片,哀婉恸切,早已盖过了他的话音。
他们此刻只顾着将满腔感激与绝望化作泪水,伏在地上连连叩拜。
温琢立在彩台之上,逐个扫过这些枯瘦如柴的身影。
这样的场景,他在泊州也曾见过。
同样的流离失所,同样的哀鸿遍野,同样是在绝境中抓住一丝希望便泣不成声。
恍惚间,好像年年岁岁,万里山河,从来都没有什么不同。
他始终在等,那个可以掀翻沉疴,改变世道的人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