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住在府衙舒适的环境里,温琢休息明显好了很多,后背也不被硬床板硌得疼。

但唯独有桩事一点不好——这府衙房室繁多,他再不能与沈徵抵足而眠了。

晨起时,温琢下意识探手往身侧一摸,触手处空荡荡的,没有摸到沈徵温热坚实的胸膛,他立刻睁开了眼睛。

他半撑起身子,望着宽大床榻上那片空处,怔忪半晌,才掀被下床,扬声唤人送水。

一时竟真有些不习惯。

等回了京城,又该如何是好?

门扉“吱呀”一响,有人端着铜盆迈步而入。

温琢眼睛睁大,愕然道:“怎么是你?”

沈徵将铜盆稳稳搁在铁架上,唇角噙着笑:“为何不能是我?”

温琢端正神色,肃然欲劝:“怎可让殿下亲自——”

沈徵挑眉:“那老师钻殿下怀里的时候呢,将凉手偷偷塞进殿下袖筒里焐着的时候呢,趁殿下睡熟偷亲的时候呢?”

一连串直击痛点的疑问,将温琢君臣有别的大道理给堵了回去。

他竟连偷塞袖子是为了捂手都知!甚至连那偷亲的事也……

温琢只觉师德摇摇欲坠,忙撩袍转身,掩住发烫的脸颊,丢下一句 “为师忽觉倦乏,还需再歇片刻”,便要往被褥里钻。

沈徵一把揽住他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他打横抱起,双臂稳稳托住,将他泛红的侧脸、发烫的耳尖瞧得一清二楚。

温琢骤然双脚悬空,惊得下意识环住沈徵的脖颈,定神时,已是青丝微乱地窝在他臂弯中了。

温琢呼吸一窒,只觉自己活脱脱像京城的孟浪子弟,窝在男子怀中,任人瞧着窘迫又暗藏欢愉的情态,无处可避。

上一世他本就没什么清名,这一世……眼看这名声也很堪忧。

“被我这样抱着,也算失礼吗?”沈徵垂眸问。

温琢攥着他的衣襟:“……自然。”

“那就失礼吧。”沈徵语气坦然,竟抱着他踱到铜镜前,逼他瞧着镜中模样,“昨夜我辗转难眠,老师睡得好吗?”

温琢哪里敢以镜自观,忙将脸埋向沈徵肩头,烫着耳根道:“为师当然睡得好。”

“我想老师想得紧,却不能抱,忍了一晚了。”沈徵低头,在他细腻如玉的颈侧轻轻嗅了嗅,嗓音沉哑。

“……”

温琢觉得自己嘴硬得很,方才答得也仓促,他分明也想的,但偏要在沈徵面前摆出一副严肃正经的模样。

他略心软,抬手探入沈徵发间,轻轻抚了抚。

沈徵蹭着他的颈窝,吸了一会儿他身上清淡的药香,才将他放下,敛笑正色说:“说正事,黄亭从荥泾调了一队赈灾老手过来,今早刚到,等你差遣呢。”

“哦?” 温琢精神一振,随即又追问,“那边情况好些了吗,此时用人的地方多。”

沈徵说:“他既然能腾出人手来,说明周转得开,绵州这帮官差也确实需要人带。”

温琢点头,匆匆梳洗完毕,束发整衣,与沈徵并肩踏出房门。

刚一出门,还不等见到赈灾的兵丁,就有一名官差踉跄跑来,跪地禀报:“温大人!温应敬与温泽带着家产前来,浩浩荡荡几大车,全城的百姓都瞧见了。”

温琢闻言冷笑。

他就知道,温应敬就是死到临头,也要演一出大仁大义的戏码,博个好名声,拿民心当自己的护身符。

“走,瞧瞧去。”

差役全部派去做事,眼下也无官司,前衙空空荡荡,漫天晨雾被日光一照,便如小鬼般魂飞魄散了。

温泽往日踏入绵州府衙,哪一次不是被人堆着笑脸,恭恭敬敬请进去的?

他与楼昌随称兄道弟,暗中共谋大事,说是将府衙当作自己半个落脚之地,也不为过。

自然,楼昌随的笑脸,都是温家用真金白银砸出来的,但常言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府衙上上下下,哪个没受过温家的好处?

可如今,这帮差役惯会见风使舵,瞧见他与父亲前来,竟齐齐端起了官架子,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胸脯挺起,拉长了脸,一板一眼道:“二位,总督大人有请。”

温泽气得牙根发痒,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叫这帮势利眼认清他的身份!

可远远瞧见温琢那身澄红官袍,他腿肚子顿时一软,只得强压下火气,低眉顺眼地往里走。

温应敬阔步而入,竟还有点不卑不亢的意思,他眼皮微松,视线既不挑衅地直视温琢,也不卑微地黏在地面,只是拱手作揖:“为百姓谋福祉,救万民于水火,本就是我辈分内之责。昔日宋国陶邑遭蝗灾,范蠡大义为公,开粮仓赈济灾民,又资助百姓恢复生产,所谓聚财不如散财,散财不如传道,传道不如无我。温某不才,常以范公自勉,今日愿捐出全部家当,助绵州渡过此劫!”

这口吻听着,仿佛是他主动要捐出家产赈灾似的。

温琢知道他在演戏,温应敬也清楚温琢知道他在演戏,可他偏要讲这些道貌岸然的话,无非是想膈应温琢罢了。

温琢抬眼扫过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箱子,语气散漫,似有几分失望:“这就是温家十年来积攒的全部家当?”

温应敬:“正是。”

温琢:“瞧着也不多嘛,真叫本院好生失望。”

温应敬皮笑肉不笑,答道:“温某向来诚信做事,兢兢业业,虽利润微薄,却也赚得坦荡,睡得安稳。”

温泽在一旁听着,心中对父亲佩服得五体投地。

越是在这般境地,越是要气定神闲,不躁不怒,才不至于乱了方寸,露出破绽。

温琢也不与他置气,甚至懒得再追问,只是抬手唤人:“柳绮迎,清点一下这些财物,后续粮商凭票前来兑付银钱,就由你负责。”

“是!”柳绮迎应了一声,临走时,目光如凉刀子,狠狠剜向温泽,仿佛没有大乾律拦着,她现在就要将温泽活剥了皮。

当年她流亡至泊州,被温琢保护起来,终于免于逃命。

可胸前被曹芳正烙上的耻辱印记,却如附骨之疽,无论如何也磨灭不去。

她纵然性子坚韧,耐力极强,终究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女,那道疤令她夜不能寐,恨从心生。

她曾狠下心抄起短刀,想将这块皮肉剜去,却因下手不稳,险些丢了性命。

温琢得知后,坐在她的床边,手中端着一杯松萝茶,呷了一口,淡淡问道:“为何寻死?”

柳绮迎虚弱地闭上眼,声音里满是愤恨:“我不是寻死!我只是想把这块耻辱剜掉!”

温琢望着她倔强而苍白的脸庞,缓缓道:“剜去烙印,留下一个血洞,有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