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无论刘康人脱逃缘由如何,逃犯都断无宽赦之理,既然话说到这儿了,顺元帝必须要表态。
他先是睨了一眼大病初愈的刘国公,再次铁下心肠,沉声道:“刘康人虽为楼昌随所利用,但终究触犯大乾律例,如今更是畏罪——”
眼见他就要一锤定音,决定刘康人的命运,温琢突然抱腹蹲下身,似是难忍不适。
顺元帝话音一顿,目光即时投了过去。
鸿胪寺官员见状,神经骤然一跳:“温掌院,大殿之上你——”
“住口。”顺元帝一抬手,制止了鸿胪寺官员的指责,倾身带着关切道:“温晚山,你怎么了?”
温琢撑着膝盖缓缓起身,抬手拭了拭额角根本没有的薄汗,嗓音带着忍痛的沙哑:“陛下知晓,臣素来有寒疾,此番自绵州回京,天气骤冷,旧疾猝发,身上绞痛难忍,一时失仪,还望陛下恕罪。”
顺元帝眉头一蹙,转头给刘荃使了个眼色。
刘荃心领神会,连忙退至殿侧,低声吩咐了小太监几句。
趁着空档,墨纾悄悄挤到薛崇年身侧,抬手轻轻推了他一把。
薛崇年方才被顺元帝的怒气给震慑住了,迟迟不敢轻举妄动,眼看着顺元帝就要给刘康人降罪,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却又不敢贸然打断圣意。
幸好,被温琢这么一打岔,顺元帝自己停住了。
薛崇年再不敢迟疑,大步出列,高声道:“陛下,刘康人并未潜逃,他回京请罪来了!”
一句话,石破天惊,连顺元帝都昂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你说什么?”
薛崇年语速极快,连珠炮似的:“回陛下,刘康人自绵州亡命归京,径赴臣所掌大理寺,自缚投案。臣见他神色恳切,似有莫大冤屈,便准他陈情,他向臣详述绵州积弊,及被楼昌随构陷的始末,伏乞臣代为转奏天听。他说愿亲赴金銮殿,向陛下免冠叩首,坦陈己过,他还说,有一策可解后世蝗灾之患,荒馑之急,愿以戴罪之身,献此弭蝗救荒之法,为陛下分忧!”
满朝哗然。
刘国公再顾不得礼节,双手拄着拐杖,踉跄着疾行至薛崇年跟前,激动得两腮发抖,声音都带着颤音:“薛大人,你说我儿……我儿此刻正在大理寺?他……他还好吗?”
薛崇年垂首而立,不敢擅自与刘国公闲话,只静静等候顺元帝的旨意。
刘国公猛地扔掉拐杖,转身扑跪于地,老泪纵横:“老臣恳请陛下,见见康人!康人纵有过错,都是事出有因,老臣一家世代忠良,绝不敢做愧对陛下、愧对大乾江山之事!”
顺元帝望着刘国公喜极而泣的模样,心中暗忖,莫非刘康人连家都没回,竟直接到大理寺投案去了?
如此作为倒让顺元帝顺心不少。
若是刘康人躲回府中,让刘元清出面要挟君上,顺元帝无论如何不能容他。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龚知远与洛明浦满脸困惑。
龚知远想的是,既已逃出生天,怎还回京自寻死路,皇帝岂能轻易推翻先前的圣旨?
洛明浦想的是,投案为何不去刑部,偏要去大理寺?若是来了刑部,他也好早些告知六殿下。
沈瞋与谢琅泱却没他们想得那么浅,两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锁定在温琢身上。
此时小太监已取来一只暖手炉,默不作声递给温琢,温琢谢过圣恩,将暖炉揣进袖中,抵在腹间。
有了暖炉,温琢神色立刻恢复如常,他无视沈瞋和谢琅泱警惕的目光,缓声对顺元帝说:“陛下,臣踏访绵州,亲眼目睹蝗灾过后,万里无粟,饿殍遍野的惨状,臣心中甚是好奇,刘康人有何良策。”
顺元帝沉吟片刻,点头:“那就宣刘康人上殿。”
薛崇年心中大石落地,长出一口气:“臣遵旨!”
他转头,感激地看了墨纾一眼,昨夜若非墨纾恰巧来找他下棋,提点他将这烫手山芋扔给皇上,他还不知要头疼到何时。
墨纾回以淡淡一笑。
不多时,殿外传来铁链拖地的“啷当”声,众人抬眼望去,只见刘康人一身囚服,由远及近,步履踉跄地踏入殿中。
“罪臣刘康人,叩见皇上!” 他俯身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声音沙哑干涩。
原本威风凛凛的武将,此刻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后背两扇肩骨高高支棱,形状崎岖,足见他这一路吃了多少苦楚,受了多少折磨。
刘国公见儿子这般模样,双目瞬间被泪水填满,喃喃自语:“我的儿……”
顺元帝缓缓开口,声音毫无情绪:“刘康人,你既已逃脱,为何还要回京?”
刘康人始终额头抵地,语气却异常坚定:“臣自知有罪,怎可独自脱逃,连累父母?况臣不忍陛下被奸佞蒙骗,更不忍绵州百姓继续受苦,是以拼着性命,也要将绵州真相呈于陛下。再者,臣心中有一策,非一人之力可成,普天之下,唯有陛下能救万民于水火,故臣斗胆代百姓恳请陛下,施以援手!”
顺元帝心中微动,什么计策,竟唯有朕能施行?
他淡淡道:“绵州真相,五皇子与温掌院已然查明,朕已知晓是楼昌随作祟。但你私窃官粮,藐视律法,此罪仍不可赦,朕倒想听听,你口中的计策,究竟是什么。”
“是。”刘康人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即便顺元帝未曾松口,他语气依旧波澜不惊,“臣在绵州任千户所,已然十年,这十年间,臣常在沿海巡查,与外域客商多有接触。臣偶然得知,西洋有一种作物,名为土豆,此物块茎膨大,可当粮食食用,火炙之后,绵软如沙,香气四溢。最妙之处在于,它不挑土壤,贫瘠之地亦可生长,且产量极高,耐于储存,更难得的是,其可食部分皆埋于地下,即便遭遇蝗灾,叶片被啃食殆尽,地下块茎依旧完好无损。若能将此物引入大乾,大肆栽种,百姓或可从此免于饥荒。”
“竟有如此神奇之物?”
“若真如所言,我大乾粮荒之困,岂不是迎刃而解!”
殿上响起一片窃窃私语,百官皆被土豆的奇妙震撼,唯有沈瞋心乱如麻,燥乱难安。
若真有此物,刘康人将其引入大乾,岂不是立了大功?
这功劳之大,足以抵消刘康人在绵州的所有罪责。
可刘康人不死,刘国公便绝无可能倒向自己,他这番谋算,岂不是功亏一篑?
但他刚才还在为刘康人说情,此时又不好贸然跳反,真是平白为他人递了台阶!
顺元帝眉头微蹙,也被勾起了好奇心:“你此话当真?”
刘康人再道:“臣不敢欺瞒陛下!这十年间,臣苦学西洋语言,如今已通晓八种,可与当地客商畅通交流。臣恳请陛下赐臣宝船,允臣出使西洋,将土豆带回大乾,遍植天下,若能换得黎民生机,臣即便身死,亦无憾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