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第2/3页)

谢琅泱抬手拭去额头的浮灰,对谷微之的怒火无动于衷,反而对洛明浦说:“本朝男风之气渐起,赖陛下仁慈,尚未设巨案以慑人心,不如就借此机会,在温琢身上……”

洛明浦冷笑一声,拍了拍谢琅泱的肩膀:“我懂,等温琢被定了罪,他们这帮无主苍蝇,便也气数将尽了。”

龚知远捋了捋被风吹乱的胡须,眉头微蹙:“只可惜皇上对温琢仍有留情,不仅准了三法司会审,还免了他的刑枷。”

谢琅泱没有接话,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远处那抹单薄的背影上。

茫茫细雪,温琢越走越远,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便被新雪覆盖,这让他感到万分空虚。

漫漫余生,当真没有见面之机了。

不知哪里卷来一阵寒风,雪雾劈头盖脸地扑在他脸上,谢琅泱猛地从恍惚中回神,瞧见恢复冷静的谷微之,心头骤然被一股强烈的不安取代。

“方才在殿上,君定渊和谷微之为何不替温琢求情?”

洛明浦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这……他们自然是怕被牵连。”

“不是!” 谢琅泱断然否定,至少谷微之绝不怕被温琢牵连,上世他宁可被贬,病死途中,也不愿弹劾温琢。

谢琅泱转过脸来:“殿下说过,一旦有人替温琢求情,便坐实了他结党营私,绝非孤臣,皇上只会更添猜忌。可方才谷微之气急到那般地步,却在朝堂之上隐忍不发,眼睁睁看着温琢入狱……这太反常。”

龚知远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深深看向谢琅泱:“你想说什么?”

谢琅泱吃过温琢太多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神色忧虑道:“除非温琢早已知晓我会弹劾他,早已知晓自己会入狱,他提前叮嘱了君定渊和谷微之,让他们万万不可开口。”

龚知远:“你是说他甘愿牺牲自己一人,也要为五殿下保存力量?”

谢琅泱沉默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温琢唯一一次束手无策,是因为遭了自己人的背叛,如今他既然能算到今日的弹劾,又怎会坐以待毙?

可那封《晚山赋》字迹是真,情意是真,证据确凿,他又凭什么翻盘?

重新站在大理寺狱门外,门轴吱呀一声,吐出股陈年霉味与血腥气息。

温琢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惧,大概因为沈徵的存在,让那些梦魇已淡去大半。

他深吸一口微凉空气,抬步踏入幽暗廊道。

薛崇年亲自送他进来,选了间最靠里的牢房,避开了穿堂风。

地上湿草席已换了新的,上头叠着层厚麻布,踩上去软和不硌。

渗风的窗棂塞了蓬松棉絮,只留一道细缝透气,烛火稳稳燃着,将不大的牢房照得暖融融的。

蒙圣上恩赦,温琢可以不戴枷锁,不换囚服,但穿着一品大员的澄红官服总不像回事,薛崇年苦着脸搓手:“我已差人去温府,让柳姑娘送两套厚衣裳来,掌院官袍淋了雪水,刚好换下免得着凉。”

温琢指尖攥着裘衣边角,轻轻打颤,他跪坐在草席上,将双手凑近烛火取暖,低声道:“多谢。”

薛崇年唤狱卒端来一碗热水,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道:“掌院,我虽是大理寺卿,但毕竟三法司会审,不能太越距,牢中简陋,却也只能如此了,您还缺什么,我尽量周全。”

烛火跳跃,映在温琢脸上,描出柔美的眉眼,他笑道:“已经很好了。”

这是真的很好了,上世沈瞋登基,将谢琅泱任命为首辅,把龚知远撵到大理寺卿的位置,将薛崇年给挤走了。

他在这牢中受尽折磨,简直生不如死。

如今能有暖席,热水,还有不熄灭的烛火,他很轻松就可以坚持到底。

“明日恐怕就要堂审,掌院最好想想,该如何应对。”薛崇年叮嘱道。

“嗯,我心里有数。”温琢说。

多亏有薛崇年的通融,温琢刚被冻得打喷嚏,柳绮迎就扛着个半人高的包裹匆匆赶来。

温琢看着这包巨物一时无言。

柳绮迎见温琢发梢湿漉漉的,眉头顿时竖了起来:“大人淋湿了?”

温琢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柳绮迎立刻瞪他:“不然我这就去想个法子,把老郎中骗进牢中和你住一间,这样还方便,大人尽可随意作践自己的身子!”

温琢思索片刻,认真道:“也不错,我瞧着老郎中挺禁折腾。”

柳绮迎不肯罢休,四下打量这方寸的牢房,伸手摸了摸发黑的墙壁,又掀了掀草席,口中满是嫌弃:“墙壁这么黑,沾了什么污秽东西?草席也太硬了,大人往日娇气成那样子,能睡得着吗?还有,来时我就想说了,这是股什么味儿啊,怎么都不通风——”

“阿柳。”温琢轻声打断她,“别哭了。”

柳绮迎倏地收声,贝齿紧咬下唇,将脑袋扭到了一边。

“我交代你们的事可以做了。”

柳绮迎挤出鼻音浓重的一声“嗯”。

温琢将潮湿的裘衣与官袍递给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放心吧,你何时见我失算过,谢琅泱死期将至。”

柳绮迎眼圈红得不行,嘴上却依旧不饶人:“等殿下从津海回来,我定要向他告状,大人也想想自己什么将至吧。”

温琢疑惑:“我能什么将至?”

待目送柳绮迎离开,狱中复又沉静下来,温琢再也支撑不住,喉间一阵发痒,接连咳嗽起来。

寻常人这般咳,早该面红耳赤,他却面色惨白如纸。

方才在雨雪中走了一路,湿衣裹身太久,果然寒症如期发作。

后背沉得像压了块重石,浑身软无力气,温琢蜷缩着歪倒在草席上。

牢中不会有厚棉被,炭火盆和老郎中的针灸,他唯有咬着牙硬熬。

温琢牙关轻轻打颤,脑袋死死抵在厚麻布上,双手下意识往怀中缩。

忽然,掌心摸到两片硬邦邦的东西。

他轻轻抬眼,疑惑地将东西掏出,借着火光一瞧,才恍然想起,是沈徵临走前特意为他制的‘暖宝宝’。

心头一动,他挣扎着撑起身,伸手掀开身下的草席,赫然瞧见席下垫着厚厚一沓。

怪不得柳绮迎在这儿掀来掀去,原来是给他藏这个。

温琢回忆沈徵的话,将信将疑地撕开纸包,松开衣带,小心翼翼将暖宝宝贴在亵衣之上。

这点动作已耗尽他残存的气力,他很快又重重躺了下去。

原没抱什么指望,谁知片刻之后,小腹处竟渐渐透出一丝暖意。

初时似星火点点,渐渐便成了一团暖流,顺着经脉蔓延开来,将湿雪带来的寒意一寸寸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