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第2/3页)
顺元帝原本倾身侧耳,听闻此言,缓缓坐直龙躯,指节攥紧御座扶手,冷笑两声:“好……好!”
另一秉笔太监忽然双手高捧两本粗制麻纸册子,话锋陡然一转:“然奴婢查探中发现,另有一事更为紧迫,如今在民间大有喧嚣之势,摊贩走卒、文人墨客无不争相议论,引为趣谈,已有损陛下威名!”
顺元帝倏地皱紧眉头,头顶冕旒珠串轻晃:“直言!”
“这两份册子,尽述宫中辛秘,内容大胆悖逆,所述之事骇人听闻……”秉笔太监话音微顿,目光怯怯扫了刘荃一眼,殿中众人环立,此内容龌龊难启齿,他不知该不该当众禀明。
顺元帝正陷在怒意之中,哪容他迟疑,怒声斥道:“看他作甚!朕命你说!”
那太监忙重重趴伏在地,连磕三个响头,才颤着声禀道:“陛下请看,这其中一份,竟玷污已逝宸妃娘娘,说她……说她实为男子之身,却得陛下钟爱,多年来念念不忘。”
顺元帝闻言,眼皮猛地一掀,忽的腾身而起,眼前珠串剧烈碰撞,犹如玉瓮崩裂。
见帝王盛怒之态,太监哪敢耽搁,语速极快地续道:“另一份则说……则说温掌院的容貌,与宸妃娘娘竟有七分相似,皇上多年来对他信重有加,皆因他肖似宸妃娘娘!”
顺元帝双目瞪得欲裂,身子摇晃数下,竟蓦地向后倒去,重重跌坐回御座之上!
“父皇!”
“陛下!”
“快传太医!”
……
刹那间,清凉殿中乱作一团,沈徵箭步冲上前,一手死死按住顺元帝的人中,一手轻拍其后背顺气,刘荃快步上前收过那两本册子,挥手便将两名秉笔太监逐了下去。
卜章仪彻底呆立,跪在地上瞠目结舌,满脸不敢置信。
这是什么荒谬之言,宸妃怎么会是男子?
而龚知远,只觉从万丈悬崖一脚蹬空,耳边传来尖锐的嗡鸣。
他终于意识到一件极为可怕的事,温琢入狱,或许从头至尾都是一个局!
而他龚家,还有谢家,都将因这局,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竟寻不到半丝光亮,一时之间,满心疲惫,陡生荒凉之感。
他想张口辩解,想告诉皇上,《晚山赋》确是真迹,温琢的确好男色,他们皆是中了温琢的奸计,那两本册子定是温琢的手笔,他这是以身入局,行苦肉计,将这顶僭越的黑锅,死死扣在了龚、谢两家头上……
可皇上还会信吗?
恐怕不会了。
温琢年纪尚轻,又如何能得知他与宸妃肖似?
此事,唯有当年参与议定状元的几位老臣知晓,这当中就有他。
而宸妃已逝二十余载,就连他,也只见过一张人像画,过往细节,刘长柏素来绝口不提。那册子中说宸妃是男子,简直无稽之谈,更像是有人刻意为之,只为坐实温琢的男风之疑。
可如今事事交织,从《晚山赋》现世,多人供词,到伪造民意,递请愿书,再到这两本册子横空出世,桩桩件件看似都是针对温琢,想将他置于死地——
可唯一致命的是,这局中,另一主人公是皇上!
皇上或许能容忍宠臣深陷男色风波,却绝不容许自己的清名被肆意玷污,更不容许皇家颜面被踩在脚下!
果然,顺元帝缓过这口气,双目死死盯着殿顶穹隆,指尖抠进御座扶手,喃喃自语:“朕明白了……此事根本不是冲晚山来的,是冲朕来的!”
他瞬间想通了其中关窍,若此案坐实温琢好男色,再加之这两本册子的流言,那么皇帝爱男妃、与宠臣不清不白的蜚语,便会在民间甚嚣尘上,永无遏制之日。
温琢常年逛教坊却不与伶人温存,年二十五仍未娶妻,这些古怪之处,都会成为他暗中被皇上所制,当作宸妃替身的佐证!
更让顺元帝心惊的是,那册子所述,竟与实情大致相合,星落确为男子,星落确与温琢相像,可他从未把任何人当作是星落的替身,他宠信温琢只因他们二人有一丝血脉相连!
这些陈年旧事,温琢如何能得知。
现在看来,《晚山赋》的真假早已不重要,温琢不过是被卷入这局中的一枚棋子,有人其心歹毒,竟将手伸到了龙座之上!
“来人!”顺元帝两腮深凹,面色狰狞,眼底爬满猩红血丝,声音因盛怒而嘶哑。
龚知远抖若筛糠,连滚带爬地膝行上前,口舌生涩,语无伦次:“皇上!此事另有隐情!定另有隐情啊!”
顺元帝全然不理,目光扫过殿中,字字沉如重锤:“龚知远构陷五皇子,搅乱朝纲,着即拿下,打入天牢,令薛崇年严加勘审,牵连者一并治罪!谢琅泱蓄谋已久,伪造《晚山赋》污蔑翰林院温琢清名,更暗煽流言,伪造民意,毁朕名誉!命五皇子沈徵主审此案,从速勘断,将实情布告天下,以靖流言!”
龚知远如被抽去了全身筋骨,霎时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沈徵曲下单膝,沉声:“儿臣遵旨!”
禁卫军应声涌上,铁钳般的大手扣住龚知远,拖拽着将他拉出殿外。
卜章仪也被专人带离看管,太医挎着药箱匆匆赶来,跪伏在御座前为顺元帝号脉查体。
沈徵退至门外,心急如焚,顺元帝现在进气长出气短,他无法擅自离开,可他心里只想早点审结此案,去大理寺狱将温琢接出来。
他刚站定,就见刘荃跟了出来。
刘荃双手笼在蟒袍袖中,微微颔首,面带薄笑,语气平缓道:“奴婢有一言叮嘱殿下,此事虽荒诞不经,终究是朝堂与皇家的隐患。皇上的心思,此案只能是构陷,唯有皇上与温掌院皆清清白白,那些居心叵测之徒认罪伏法,坊间的谣言才能不攻自破。”
沈徵深深望了刘荃一眼:“我明白。”
“殿下聪慧。”刘荃躬身退了回去。
时至黄昏,天色忽显晴意,琉璃碧瓦间落满霞辉,漫天的和煦被高高挑了起来,连日来的沉郁阴霾尽数散去。
大理寺公堂之上,因主审龚知远突然被带走,满堂噤若寒蝉,无人敢擅动分毫,只屏息静候宫中传音。
可谁也未曾想到,一个时辰后等来的旨意,竟是震彻全场的暴击——
“皇上有旨,谢琅泱涉嫌构陷翰林院掌院温琢,织构谣言,伪造民意,着五皇子沈徵主审此案,从速勘断!”
洛明浦怔怔望着传旨太监,几乎要以为自己幻听,杵在协审之位动弹不得。
谢琅泱如遭重锤,心跳在那一瞬骤然悬停,四肢都失去了知觉。
“构陷从何而来!构陷从何而来!” 他猛地一跃而起,双目赤红,嘶吼着质问传旨太监,颤抖的双手想去抓对方的衣角,却连半分力气都聚不起,只徒劳地在空中挥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