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温琢其实心存一丝侥幸,谢琅泱未必敢提重生之事。

因为这件事无论对谁说,旁人都只会觉得他疯了,他为了构陷温琢已经丧失理智。

这种将自己推入更危险境地的事情,谢琅泱轻易不会做。

得知沈徵回京主审,温琢虽有过片刻紧张,可堂审时谢琅泱的反应验证了他的猜测,谢琅泱不愿被彻底视作疯子。

可他没料到,沈徵会亲自来牢中抱他,更没料到,这一幕会彻底刺激得谢琅泱丧失理智,将重生之事和盘托出。

谢琅泱说了,沈徵信了,可沈徵竟毫不在乎。

事情的发展彻底超出温琢的意料,以至于被沈徵一路抱出大理寺狱,鼻尖嗅到外面新鲜寒凉的空气,他都无暇抬头望一眼久违的天光,只有满心的惶然。

他先前否定了沈徵重生的结论,认为他只是神魂归位,如今看来,应当还多些什么,否则沈徵不会知道那沓自罪书的内容。

但以他现在的精力,根本无力深究沈徵的来历,他忐忑都来不及。

他妄图隐藏的一面被掀了出来,他打算瞒天过海的计划彻底失败。

更何况,他方才还对着沈徵撒了谎,可沈徵分明什么都猜到了。

那颗原本沉入冷水的心脏浮了起来,却在水面上下怦怦乱跳,毫无章法。

温琢耷拉着脑袋,不做声,也不敢去看沈徵,只将脸埋在他温热的衣襟上。

沈徵也始终沉默,温琢只能听见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还有漫到眼前的、带着淡淡雪气的呼吸。

温琢默默收拢五指,使了力,绷起手腕尚未愈合的磨痕,尖锐的刺痛绵延不绝。

他的发丝被沈徵的手臂压着,这样低着头,扯得头皮微微发疼,狱中二十余日,头发似又长了些,垂过腰际,可此刻,他哪里还有心情在意这些。

他从此,再做不成霁月光风的温掌院,他依旧是那个无恶不作的奸臣。

还是一个曾经害过沈徵的奸臣。

他其实该解释些什么的,比如当年他只将沈徵幽禁凤阳台,坠楼之事并非他所为。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无比可笑。

伤害从不会因为不彻底,就不算作伤害,温琢素来不是会为自己辩解的人。

沈徵将他抱进了红漆小轿,撂下轿帘,两人便被拢进了一方狭小隐秘的空间。

他没有被放下,依旧坐在沈徵腿上,软软靠在他怀里,随着轿身晃动,轻撞向沈徵。

两旁轿帘被风掀得忽闪,偶尔钻进一缕寒风,扫过他的脖颈。

其实风刺人的冷,可他懒得在意,只剩心口一片酸涩。

沈徵方才面对谢琅泱的态度让他心头滚烫,但这不是他心安理得的理由。

这是他此生最无力解决的难题,温琢甚至想,若沈徵要报复,他绝不会反抗,哪怕再入牢狱,哪怕承受刑罚也好。

这本就很公平,他亦是这样报复谢琅泱的。

天已然大亮,路上行人渐多,小轿行至路口,被人流堵得动弹不得,小厮不住催促让让,但人群根本挪不动。

轿内的沉默让人窒息,温琢终于忍不住,艰难提起喉咙:“春台棋会之谋……确是为师前世所定,但我未曾害你性命,殿下若欲降罪报复,我皆领受,甘之如饴……”

说罢,温琢眼珠悄悄扭向上方,偷偷观瞧沈徵的脸色。

这一瞧,却让他大惊失色。

沈徵静坐着,眼眶却是红的,泪水顺着没来得及打理的胡茬往下淌,一滴滴砸在裘领上。

他竟在哭。

为什么?

温琢忙直起身子,慌乱地抚上沈徵的脸,顾不得胡茬刮着掌心,执意要将他的泪水拭净。

他狠狠心说:“殿下若难过,报复狠一点也——”

话未说完,沈徵突然将他紧紧搂住,脸埋进他的颈窝,胸腔起伏,哽咽着道:“天啊,你该有多疼啊,你该有多疼啊……”

身为现代人,他根本无法感同身受万箭穿心有多绝望,承受的人会是何等无助。

他在谢琅泱面前背自罪书,不过是为了试探。

他猜出温琢是重生,却不确定其重生的时间点,既然他们都知道那篇自罪书,那么该经历的,温琢全部熬过了。

他拼尽全力想要改写的结局,原来是一切的起点。

自此,史书里的每一个字,都成了他不可再视的、真切的痛苦。

温琢怔愣片刻,才恍然明白沈徵所指,他抬起磨破的手腕,颤抖着回抱住沈徵。

怎会有这样的事呢?

沈徵竟不怨恨他,反而因他的死亡而痛苦。

他违心说:“也没有那样疼,我都……忘了。”

沈徵身形高大,肩背坚实,埋在温琢颈间有些滑稽,他噙着泪苦笑:“又骗我。”

温琢竭力将沈徵抱得更紧,任由他在自己颈间低泣。

“殿下为我哭,让我情何以——”

“不许说!”沈徵忽然开始吻他,掌心扣住他的后颈,用力含吮他的唇瓣,粗硬的胡茬擦过他的面颊,刮出淡淡的红痕。

沈徵吻得急切,喉间溢出细碎的胡言乱语:“我真恨老天让我来的这么晚……”

“让你只好辅佐沈瞋,让你与谢琅泱相识……”

“它诚心和我作对,那些伤口我碰都碰不到,想安抚都安抚不了……”

“它耍得我好难受……”

“唔……”温琢青丝披散,身子彻底放松下来,纵容他带着蛮力的吻,任自己苍白的唇瓣被吻得泛红充血。

他也极渴望这个怀抱,贪恋这熟悉的气息,入狱的这些时日太难熬,他每时每刻都在想念沈徵。

他微微张开牙关,挺起细白如玉的颈子,让沈徵的唇舌肆意卷入,在自己口腔中辗转掠夺。

仅仅是接吻,根本无法安抚沈徵翻涌的情绪,他扶着温琢的肩,让他轻轻向后仰去,滚烫的唇瓣离开唇间,滑向细腻的颈侧,温琢的后脊瞬间渗出一层薄汗。

沈徵鼻尖蹭过他的颈间,嗅遍他身上的气息,在脉搏跳动处久久逗留,来回摩挲。

好在温琢虽身子亏空,脉搏尚且稳实,他用牙齿轻咬起颈侧的皮肤,又立刻用舌尖温柔安抚,在那小片瓷白印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他仍不满足,又用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拨开温琢的领口,露出纤绝的锁骨。

温琢喘得眼角都浮起红色。

长吻之后,沈徵才不舍地松开他,温琢周身无力,间或低咳两声,一只胳膊依旧攀在沈徵肩头,腕间血丝不经意擦在了他后领。

“两月不见,老师就将自己折腾成这样。” 沈徵手掌稳稳托着他的背,哪怕隔着松软的大氅,也能清晰触到底下硌人的瘦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