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第2/3页)
“苦?”珍贵妃气得浑身发抖,险些扬手一巴掌,她指着沈赫,声音都在颤,“你说你不想吃苦,那你妹妹呢?她要吃多少苦,你知道吗?除了你,她还能指望谁?那些人,只会把她当成换取利益的工具!”
沈赫垂下眼,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怒火,闷声说:“儿臣定会护好昭玥。”
珍贵妃方才还怒气冲冲,此刻却红了眼眶,一滴泪落在手背上,失望至极。
“你在骗母妃。”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你从来没想过该如何护着昭玥,否则,你不会只顾着吃喝玩乐!”
沈赫顿觉被这句话刺痛了,他不是无情之人,忙辩解道:“母妃,您别这么说,昭玥那般聪慧,我素来将她放在心尖上疼。”
珍贵妃却凉笑着摇了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昭玥若想一生平安无虞,除非你坐上那九五之尊之位。否则她的下场,只会和大乾每一位公主一样。”
大乾开国之初,先祖忌惮外戚专权,便立下规矩,公主不得嫁入高门世家,只能在寒门子弟中择婿。
但天下寒门多如牛毛,应当选谁,却不是公主可以决定的。
于是便有了“奉仪”之规,谁给朝廷的钱越多,谁就有资格娶公主。
寒门子弟哪来那么多钱,于是便“多向富室贷钱,皆取倍称之息”。
得了钱,娶了公主,便借着公主的身份,结交权贵,攀附世家,再从百姓身上,一点点捞回来。
大乾的公主,几乎没有一个过得幸福的。
她们带着丰厚的嫁妆嫁入夫家,才发现夫家一贫如洗,还得靠自己的嫁妆补贴家用。
过不了锦衣玉食的日子也就罢了,为了帮丈夫兴旺家业,为了照顾膝下儿女,她们不得不放下公主的身段,去帮丈夫攀附权贵。
等夫家的日子过好了,那些寒门子弟的心思,便活络了起来,他们开始纳妾,开始另寻新欢,将公主抛在脑后。
可公主想回宫,想和离,甚至想向父母告状,却是难如登天。
只因每次回宫,都要过宫中太监嬷嬷的层层关卡,只要夫家买通了其中一人,她便永远回不了家。
肇熙帝的汝贞公主,怀孕期间被丈夫虐打致死,那丈夫酒醒后逃去南屏,朝堂上竟还有人说,他罪不至死。
只因公主嫁过去,便不再是皇家的人,而是夫家的人,他先是丈夫,才是臣子。
汝贞公主的母亲想为女儿报仇,却要绞尽脑汁,左右权衡,这还因她是贵妃的身份。
珍贵妃深知,日后她的昭玥也会是这样的命运。
她擦去眼泪,望着窗外的天色,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父皇可以给人无以复加的宠爱,可你别因此产生幻觉,当他不得不舍弃一个人的时候,会比谁都无情。”
“你看太子如今圣眷正隆,可当初皇上把他送走时,何曾念过半点父子情分?我亲眼见过君慕兰在殿外跪到小产,她那样强悍的女子,在战场上厮杀出来,从未向任何人屈膝,可她却救不了自己的儿子。而我,也救不了我的昭玥。”
“我一直都知道,他先是帝王,然后才是父亲,他做的所有选择,都是为了大乾,没有任何人,是不能被牺牲的。”
沈赫听了珍贵妃这番剖心之语,半晌没出声,暖阁里静得能听见檐角水珠滴答,一下,又一下。
他终于动了动嘴唇,却把眼睛垂得极低,声音轻得像风拂过窗棂:“可这不是应该的吗?”
珍贵妃猛地转过脸,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呼吸都顿住了。
沈赫终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进她眼里,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孺慕,只有一片冷硬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他知道,再敷衍下去,珍贵妃只会一条道走到黑,拿他的命去赌一个遥遥无期的梦。
“昭玥身为公主,享受了公主的优待,享受大乾子民的供奉,那她为国家安定付出些什么,不是应当的吗?母妃因何如此霸道,只想着好事,却不肯让昭玥吃一点苦?”
珍贵妃怔怔地望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被自己捧在掌心、看着长大的孩子,陌生得可怕。
他竟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竟会是这样想的。
她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手掌重重撑在桌案上,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君慕兰被赦免,沈徵被立为太子,曾一次次摧垮她的斗志,可她总还抱着一丝希望。
直到此刻,她的心血与执着才被彻底碾碎了。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沈赫也是受宫中礼教长大,读的是上位者权衡之道,惯善算得失利弊。
他不打算护着昭玥,不是笨,不是懒,更不是胸无大志,他只是把昭玥当成了一件可以随时牺牲的物品,一颗能为大乾铺路的棋子。
没意义了,一切都没意义了。
她不必再想着扶沈赫上位,因为他和他的父亲一样,也会将昭玥利用到极致,哪怕他此刻还记得,要给昭玥带一份桃花塞鸭。
沈赫微微攥紧拳,偏过头去,出口却是冷静得骇人:“母妃,您别这么看着我。换作任何人坐上那位置,都会是我这样的想法。”
珍贵妃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颤抖:“沈赫,你不也享受皇子的优待,享受大乾子民的供奉?那你为国家安定付出了什么呢?凭什么你可以娇妻美妾,吃喝玩乐,只做闲散王爷,我昭玥就要牺牲一生的幸福!”
沈赫被这厉声质问噎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憋红了脸,梗着脖子道:“皇子与公主就是不一样的。”
“滚!”
这句话一出口,沈赫便知道,两人之间最后一丝情分已经断了。
沈赫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可他没有再辩解,他仿佛挪开了一件压在心头多年的重担,浑身都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终于不用再为了保护昭玥而活,他只是他自己。
那份桃花塞鸭被珍贵妃扬手撇了出来,油纸包散开,鸭肉沾了一层泥尘,瞬间变得灰突突的,令人嫌恶。
沈赫脚步顿了顿,深深地看了一眼,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廊下。
珍贵妃捂着心口,疼得跌坐在椅子上,她颤抖着手灌了几杯温水,才勉强缓过气来。
这心悸的毛病,是两年前开始的,太医来看过无数次,却总不见好。
她记得自己的母亲,便是得了这病,不到三年便撒手人寰。
可她舍不得。
她舍不得自己只剩三年,舍不得将来昭玥受了欺负,自己连为她出头的机会都没有。
擦干眼泪,整理好衣襟,珍贵妃迈着踉跄的步子,出门去找昭玥。
她寻遍了宫里的角落,都不见那小丫头的身影,不知又疯跑到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