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江子威手底一乱,箭矢脱手而出,歪歪扭扭扎进岸边荒草之中,连江水都未沾到。

“不好!”

“马不受控了!”

禁卫军们身形失稳,接二连三从马背上摔落,狼狈不堪。

明珠这才握着乌木埙,稳稳坐回马背,一双星目盛着满河天光。

不过眨眼功夫,方才还气势汹汹的追兵,已成瓮中之鳖,东宫私卫刀剑齐出,寒刃瞬间横上众人脖颈。

江子威慌忙挺身爬起,惊惶未定间猛地抬首,赤袍白马已踏至身前,他自下而上,撞进一双凛然威严的眼眸。

他先是一怔,随即松了口气,猛地扯落面上遮巾,急喊:“太子殿下!误会!我等乃是御前禁卫军,奉皇命诛杀温琢!”

江子威笃定沈徵识得自己面容,却怕麾下弟兄被错当乱党处置,慌乱间忙摸出顺元帝亲授的密旨,双手高举呈递,欲证自身清白。

可沈徵只冷漠扫了他一眼,连片刻停留都无,便催马朝着江流方向疾追而去。

江子威万没料到,太子见了圣旨竟连马都不下,一时僵在原地,转头望去,沈徵的身影已奔向温琢。

六猴儿眼尖,瞥见那身赤色龙纹袍,双目骤然一亮,气力瞬间涌遍四肢。

他顶着湍急江流,拼尽全力将昏迷的温琢拖上岸,兴奋大喊:“太子!我们在这儿!在这儿!”

几乎下一刻,沈徵已翻身下马,疾步冲到温琢身前。

温琢浑身都被河水浸透,发丝凌乱黏在面上,一张脸冷白,双眼紧闭,唇上几无血色。

沈徵伸手去探他鼻息,指尖却感受不到流动。

他的心猛地一沉,恐惧如黑云席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没。

“掌院方才还醒着!方才还醒着啊!” 六猴儿急声哭喊。

这一声唤回了沈徵。

他根本没有心疼的时间,必须强行抽离情绪,用所学之法,救他的爱人。

他双眼通红,伸手猛地撕开温琢沉重湿冷的衣袍,托起他的下颌,擦净口鼻,双手重重按在他胸口。

一下,又一下,良久,温琢唇边终于溢出河水,顺着侧颊淌入荒草。

沈徵不敢停歇,持续按压许久,温琢依旧紧闭双眼,毫无醒转之态。

六猴儿慌了神,扑爬过来,急得以拳砸地:“怎么办!掌院怎么还不醒!”

沈徵一言不发,俯身便含住温琢的唇,一口接一口渡气,掌心仍不停按压施救。

这样柔软的唇,他曾无数次眷恋的亲吻过,如今却要面对它的冰冷,面对它毫无回应。

泪珠砸落在温琢面上,沈徵渡气的动作却不停,他的双臂早已酸麻不堪,但又好像除了心脏,什么知觉都没有。

他还太年轻,扛不住失去的恐惧,受不住眼前这人不再醒来。

他是他坠进这世间的锚点,是他睁眼所见的第一人,是改写他命运、撬动这历史的枢机,是他无可取代的意义。

沈徵紧紧盯着温琢,不愿放过他一丝的微动。

终于,温琢眉峰猛地蹙起,偏头剧烈咳嗽,四肢蜷缩成一团。

见他终于恢复呼吸,沈徵悬了一路的心彻底落地,哑声轻唤:“晚山,晚山。”

温琢咳罢,缓缓睁眼,远处山峦叠翠,身下荒草丛生,星河垂野,水天一色,他入目便是沈徵焦灼至极的面容。

他怔了怔,知晓自己并非回光返照,于是唇角轻轻一牵,朝沈徵笑了。

他抬手去拭沈徵的泪,声音虚弱却异常镇定:“我就知道……殿下会来找我。”

沈徵一把将他紧紧揽入怀中,牙关紧咬,挨过劫后余生的恐惧,压抑许久的呜咽终于发泄出来。

“不许离开我……”

温琢想拍他的背以示安抚,可力道轻得如同抓痒,根本抵不过他莫大的痛恸。

“谢谢殿下……没有抛弃我。”他喃喃道。

沈徵贴着他的脸,抵着他的额头,刚要倾诉,却骤然察觉他浑身冰凉。

于是沈徵只允许自己崩溃短短一瞬,便匆匆敛去泪水,褪去温琢冰冷的衣物,解下外袍,将他严严实实地裹住。

温琢瞥见袍上刺目的九龙纹,刚欲挣扎,便被沈徵横抱而起,转身朝着江子威走去。

后知后觉的寒意席卷全身,他浑身酸痛难耐,便也不再执拗,安分缩在带着沈徵体温的袍服里。

六猴儿早已甩下湿衣,换了侍卫服饰,他本就水性极佳,经此生死一瞬,也很快恢复了精气神。

江子威仍僵在原地高举着那道密旨,他并非还想呈递,而是彻底惊愕了。

太子竟置圣上密旨于不顾,执意救下温琢,甚至不顾脏污以口渡气,还把朝袍脱下来,披在待诛之臣身上。

面前的每一幕,都颠覆了他的认知。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沈徵,忽觉口舌发僵,什么话也说不出。

这一刻,他猛然想起出发前,刘荃拦在他身前,那欲言又止的眼神。

那时候,刘荃究竟是想提点什么?

此番诛杀温琢,难道太子与圣上,竟是截然相反的立场?

江子威冷汗瞬间浸透全身,一直高举的双臂,也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

那四十名禁卫军也彻底傻眼,大气不敢出,齐齐望向沈徵。

沈徵居高临下看他,声音冷冽:“你忠心耿耿,我姑且留你一命。”

他转头下令:“来人,将他们带回三大营,与君将军汇合!”

“是!”

东宫私卫上前,将禁卫军捆得结结实实。

沈徵左臂横过温琢膝弯,右臂揽住后颈,将他抱上踏白沙,牢牢护在怀中。

夜色披洒在他们肩头,沈徵勒转马头,抖落霜气,向京城折返。

温琢的头歪在他胸口,睫毛上还有未干的水汽,探手不甘问道:“江蛮女,柳绮迎,她们……”

沈徵垂眸,声音放轻:“路上遇到了,给了江蛮女一匹马,柳绮迎伤势有些重,我让人护送她们回去医治。”

温琢脸上忧色稍缓,松了半口气,又轻声问:“殿下与陛下决裂了,对吗?”

沈徵抬手,轻遮住他的眼,不让他再费心神:“靠我怀里歇一会儿,一切都不用担心。”

这若是上世,温琢绝对不敢在生死关头松懈半分,可如今他却能安心将后背、将性命托付给沈徵。

因为他知道,沈徵聪慧不逊于他,必能将所有事安排周全。

温琢实在是太累了,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他往沈徵怀里缩了缩,听着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我要杀了沈瞋。”

沈徵在他耳垂上轻轻一吻:“如你所愿。”

夜色彻底笼罩大地,隘口浓黑如墨,鸟雀噤声止息,唯有夜风瑟瑟,卷着枯叶簌簌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