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置顶

房间很旧,也很小,猪肝色的地板好多都翘了起来,床上铺着的四件套洗得褪了色,两件洗了的衣服挂在床尾的铝合金架子上,墙上的小电视都没插线,不到一米宽的小窗户被玫红色的窗帘挡着,厕所地板比房间要高,从门口就能看见脏兮兮的洗手池和旁边接水的一个白色的大塑料桶。

“陈亦临”打开了那台发黄的空调,不知道是多少年的老古董发出了哮喘似的声音,听着马上就要咽气。

陈亦临的脸色很难看:“你就住这种地方?”

尽管他自己没钱的时候连这种地方都住不起,食堂油腻的休息间都能住,但“陈亦临”不一样,一个有钱人家的少爷,连住精神病院都是豪华套间,住过最寒酸的地方恐怕就是技校那个小宿舍了。

洁癖住在这里真的不会难受死吗?

“我没钱。”“陈亦临”对上他的视线后又闪开,“临时打工赚来的钱只能住这种地方。”

“你打工……”陈亦临张了张嘴。

“钱带不过来。”“陈亦临”指了指床,“坐吗?”

密闭空间,“陈亦临”,床,这三个元素组合起来就让人下意识地头皮发麻,他摇了摇头:“我穿着外裤呢。”

“没那么多讲究。”“陈亦临”笑了笑,坐在了床边,“屋里没凳子。”

“哦。”陈亦临应了一声,没动。

气氛有些尴尬,气氛会尴尬这件事情本身就挺让人尴尬的。

在陈亦临的认知里,要是再碰上“陈亦临”,他肯定要和这个彻底撕破脸的家伙干上一仗,不打得对方跪地求饶都对不起他陈阎王的名号,打完了揍痛快了,“陈亦临”还是“陈亦临”,就算没有恋爱这层关系,就冲他俩是一个人,他们之间也永远不会出现尴尬这种东西。

但还是尴尬。

那些温暖的拥抱,急切的吻,亲密的抚摸,乃至毫无保留地剖析过自己的过往和感情,崩溃尖锐的争吵……这甚至比赤条条地坦诚相见更加赤裸。

他们之间或许还有很多秘密,但已经比世界上其他任何人更了解彼此,这种心理界限上的交融和越界在极致亲密的关系冷却之后,带来的是远超过常理的尴尬和羞耻。

至少现在,陈亦临很想把这个西瓜砸在他的脑袋上。

他的嘴开始不受控制:“这床单看着还不如我的裤子干净。”

“陈亦临”瞳孔微颤:“嗯?”

“我裤子……刚洗的。”陈亦临闭上了嘴。

“床单今早刚换的。”“陈亦临”顿了顿,没再说话。

陈亦临不想再讨论床的事情了,容易让人想歪,梦里他被绑起来之前,他俩在床上也没少胡闹,至于现实中……他递给了“陈亦临”一根淀粉肠:“吃吗?”

“陈亦临”接过来:“谢谢。”

谢个屁。

陈亦临拿出另一根几口吃了,那边“陈亦临”还在欣赏,似乎在考虑从哪边下嘴。

他挑眉:“你不饿?”

“还行。”“陈亦临”低头咬了一口,孜然香料的味道让他皱了皱眉。

“不喜欢就还给我。”陈亦临说。

“陈亦临”笑道:“只要是你给的,我都喜欢。”

陈亦临:“……你说话注意点儿,咱俩已经分手了。”

“咱俩没好的时候我也这么说话。”“陈亦临”慢吞吞地吃着手里的烤肠,这会儿眼睛却很坦荡地落在了他身上。

好像要就着他把这根不合口味的肠嚼烂了咽进肚子里。

又是那种感觉,他好像是“陈亦临”嘴里的肉。

嘴里残余的香料味逐渐变得浓郁起来,陈亦临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哦,那你吃完之后处理一下手上的伤吧,我先走了。”

“陈亦临”盯着他没说话,陈亦临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转身去拧门把手,手腕上的塑料袋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挑动着他紧绷着的每一根神经。

“陈亦临”没有动,也没有挽留。

像有人在追自己一样,他一路跑回了宿舍,关门的时候还能听见胸腔里嘭咚嘭咚的心跳声。

“操。”他扔掉买的东西,使劲搓了搓脸,闻见了指缝间淡淡的硝烟味。

他怕再多待一秒就失控,自己会忍不住抓住“陈亦临”处理伤口,逼问对方为什么会来芜城,观气能力怎么被剥夺的,研究组做了什么,去哪里打的工,来芜城多久了,为什么没来找我……

然后“陈亦临”可怜巴巴地看他一眼,掉几滴眼泪,他的理智就会烧成了灰飞走。

我就是可怜他怎么了?

我看他住那种破地方手还被炸成那样心脏就难受炸了怎么了?

我就是立马想把他抱住哄一哄带回宿舍养着怎么了?

陈亦临快把脸搓熟了,后脑勺一下下磕在铁门上,试图让发疯的大脑冷静下来。

“傻叉。”他骂,“可怜可怜自己吧。”

还嫌被骗的不够惨?

还想体验精神病囚禁套餐?

真打算以后住在葫芦里当个随身阿飘?

有什么东西在撞他的膝盖,他一个激灵,把不停弹跳的小灵气团子捧起来放到了肩膀上,对它说:“谁离了谁都能过,他过得再惨和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害的他。”

小橘蹭蹭他脖子。

陈亦临一屁股坐在地上,声音有点沮丧:“他就是故意使苦肉计,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他嘴里没一句实话,我说不可怜他,他就非得让我可怜他。”

小橘叽叽地叫着,大概是被他捏疼了。

陈亦临松开它:“要是明天他还住在那个破旅馆,我就……”

他要怎么样也没说,只是去泡方便面,还给小橘喝了口汤,小灵气团子美得直冒泡。

旅馆。

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陈亦临身上淡淡的香味,很清新的薄荷柠檬味,应该是洗衣粉的味道。

变成实体之后,他对味道似乎更灵敏了。

但这个发现不足以弥补他的失望,尽管有心理预期,但陈亦临没留下来这件事情还是让他非常焦躁,天知道他刚才有多么想把人捆起来,他恨不得进到陈亦临的身体里,仔仔细细地感受着对方的温度,连呼吸频率都变得一致,从内到外将人彻底掌控。

但都忍这么久了。

他摩挲着兜里的葫芦,又摸到了打火机和烟。

他不太喜欢抽烟,烟味会让他想起陈顺和酒席,又吵又恶心,但他很喜欢看陈亦临咬着烟笑的样子,于是他点了一根,对着镜子吐了口烟,垂下眼睛盯着掌心的伤,挑了一下眉。

烟草的灼热炙烤着破损的皮肤,他眯起眼睛,按了上去。

疼,好像要钻进心脏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