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恋爱
槐柳疗养院。
吴时裹紧了棉袄,手里拎着的不锈钢饭盒随着他的脚步一晃一晃,惨淡的阳光从碳化的空窗户照进来,在斑驳满是烟灰的墙上映出个佝偻而瘦小的影子,像一片轻飘飘的剪纸人。
空旷破败的走廊里回荡着脚步声,积满了灰的地面留下了一串长长的脚印,一直到尽头才停下来。
吴时仰起头,烧毁了一半的病房门上依稀能看见1104的门牌号,他咽了咽唾沫,抓住门把手轻轻地推开了门。
空旷的病房里只剩下一个锈迹斑斑的铁床,床上直挺挺地躺着一个身形枯槁的男人,他的脸颊深深的塌陷下去,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让人知道他还活着。
“老、老陈,我来给你送饭了。”吴时哆嗦着嘴唇,破了洞的窗户外寒风呼号,仿佛有人在一声声地哭泣。
“老吴你来了。”站在角落里的女人笑着走了过来,她的脸冻得青白,一直没卸的精致妆容斑驳陈旧,但她却浑然未觉,伸出沾满了灰黑的手接过了吴时手里的饭盒,习惯性地拢了拢耳朵边的碎发,“真是不好意思,麻烦你天天过来送饭。”
吴时僵硬地扯起了一个笑容:“不麻烦,不麻烦,我和老陈多少年的朋友了,都是我应该做的。”
方玉琴打开饭盒,灰蒙蒙的眼睛僵硬地转动着,她用勺子舀了汤,往病床上的人嘴里喂,然而陈顺没有任何动作,油腻的汤水从嘴巴淌到脖子,浸湿了下面腐烂的枕头,上面依稀能看见积攒的汤汁污渍。
程式化“喂完”了陈顺,她又开始一口一口地吃起了饭菜,吃完后她将饭盒递给吴时,坐回床边,一脸甜蜜又满足地望着病床上的陈顺。
吴时看久了只觉得不寒而栗,匆匆地离开病房,却看见了等在门外的人,他扯起一个谄媚又讨好的笑:“闻、闻少爷,你来啦。”
闻经纶笑道:“他们怎么样了?”
“已经吃过了。”吴时垂着眼皮,不敢对上他的眼神。
闻经纶轻轻叹了口气:“吴哥,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这么怕我?我又不会吃了你。”
一股从身体深处弥漫而起的恐惧将吴时湮没,他将头垂得更低,声音里带上了哀求:“闻少爷,你让我做的事情我都做了,但是陈亦临那小子实在太滑手,我和老陈都尽力了,实在……实在抓不住他,以前的事情我会全都烂到肚子里,求求你放过我吧,放过我吧。”
他瑟缩着,哀求着,浑身颤抖,带着哭腔求饶,仿佛自己是一个天大的可怜人。
闻经纶怜悯地望着他:“吴哥,别这样,谁不可怜啊,十三年前死在这里的人难道不比你更可怜?他们被活活烧死的时候,你觉得他们可不可怜?”
吴时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往前爬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裤腿:“这不关我的事啊,闻少爷,我当时只是食堂里一个普通的员工,那场火真的跟我没有关系,我什么都没做,警察也都调查过了……”
“唉。”闻经纶将他扶了起来,“谁说和你有关系了?只是让你过来帮忙送个饭,吓成这样干什么?明天继续过来吧。”
吴时抬起头惊恐地看着他。
闻经纶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落在了1104的门牌上,笑道:“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很无辜,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道理。”
“没有谁无辜。”
——
“这里就是槐柳镇?”陈亦临看着荒凉的道路和路边荒废了大半的沿街小楼,连人都没有几个。
周虎蹲在他的肩膀上甩了甩尾巴:“这地方不太对劲。”
在路上还能看见太阳,现在却连最后一丝阳光都看不见了,抬头看去,灰白色的天空被干枯的树枝切割成了不规则的几何形状,乌鸦嘎嘎叫着飞到了屋檐上,直勾勾地盯着他们,沿着街道走了百来米,都没有碰见一个活人。
原本还兴致勃勃放风的小橘直接钻进了陈亦临的毛衣里,怎么叫都不肯出来,“陈亦临”冷着脸想上手掏出来,被陈亦临制止:“里边儿暖和,让它待着吧。”
“我都没待过。”“陈亦临”有点委屈。
陈亦临抽了抽嘴角:“它只是个小灵气团儿。”
“陈亦临”冷嗤了一声,被陈亦临抓着手塞进口袋里之后,神色稍缓,才有闲心打量这座阴森森的小镇。
周虎实在受不了,从陈亦临的肩膀上跳下去四处观望。
“别走太远。”陈亦临叮嘱他,“小心被别人抓走养起来逮老鼠。”
周虎:“……”
“陈亦临”黏黏糊糊地搂着他,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小声问:“真的会被抓走吗?”
陈亦临严肃地点了点头:“不止小猫会被抓走,像你这种没有身份证的,人家把你关起来谁都不会找,最后送去打黑工,一天只给吃一顿饭,还要挨打。”
“陈亦临”声音低落:“可能等不到挨打,我就会被秽物啃干净变成烂泥了。”
陈亦临心脏一紧,不忍心再吓唬他:“放心吧,我会好好看着你的,别离我太远。”
他扫了一圈周围没人,凑过来飞快地亲了“陈亦临”一口。
“陈亦临”舔了舔嘴唇,见周虎没走远,拽着他进了旁边的小胡同里,按着人就亲了上去,慢条斯理地在他嘴里扫了两圈,最后轻轻咬了他一口:“临临,在外面的时候别亲我。”
陈亦临幸灾乐祸道:“我男朋友我想亲就亲。”
“陈亦临”红着耳朵垂下眼睛,将紧贴在自己身上的人推远了一点点。
“这么敏感,小心功能退化。”陈亦临不怀好意地揉了他一把,清了清嗓子大步走了出去。
“陈亦临”猝不及防弓了弓腰,靠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吐了口气出了胡同,发现罪魁祸首正在和猫一本正经地聊天,他眯起眼睛盯着陈亦临的背影良久,才磨了磨牙跟了上去。
一直走到镇子深处,他们才碰到了几栋有人住的小楼,有个老太太正拖着柴火往家里走,陈亦临上去帮忙抱起来:“奶奶,我帮你。”
老太太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这个陌生人:“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没事儿,您说放哪儿就行。”陈亦临跟着她进了院子。
“陈亦临”跟着他们进去,周虎跳到了墙头上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放在门口就行,谢谢你啊小伙子。”老太太很开心。
“没事儿,奶奶。”陈亦临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笑道,“我想跟您打听个事儿,咱们镇上是不是有户姓闻的人家?”
老太太怔愣着想了很久,摇了摇头:“没有姓闻的,我在镇上住了八十多年了,附近十里八村都知道,咱们这儿姓王姓李的最多,剩下的就是陈吴宋刘……还有几家姓苗姓齐的,没姓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