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凭鱼

云海峰上,寿宴吃得七七八八,诸家宾客多已烂醉。

这时,素衣头陀快速步入,脚步坚定沉稳,带着一股决意。

他踏过绸毯,径直向主座走去。

凌问天见状,眉头微皱,忙起身:“大师?可有追上辰儿?”

普头陀却并不回答。

“宗主。贫僧尚有一寿礼未贺,希望为实不晚。”

“寿礼?”

旁座尚清醒的宾客闻声投来好奇的目光。

诸多疑惑的神情中,普头陀从肩背上解下一个布条包裹,动作缓慢而郑重。

他一圈圈地解开布条,露出一柄浑身绀青的宝剑。

双手平举,呈献于凌问天跟前。

玄阳宗的铜虎尊者率先认出,惊呼道:“这是——凭鱼剑!”

座中议论纷纷,“凭鱼!?是那先战神的修炼之剑?”

凌问天也微微诧异。

他接过宝剑轻抚,细细端凝之:从剑柄直到剑鞘皆环绕着交错的松花纹路,古朴而厚重,沉淀着岁月的痕迹。

剑身拔出,微露一截,青光凛冽,刺目生寒。

凌问天将剑缓缓归鞘,语中尽是赞叹,“‘凭鱼’,乾罗武圣凡胎时的佩剑……原以为数百年前便已流散于黑市,未曾料得今日能重归宗门。大师这份礼,有心了。”

普头陀单掌作揖,微微颔首。

凌问天捻着剑柄,眉头紧锁,却是心事重重。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头陀此时赠剑,莫不是在劝他放手?

他微叹一声,思绪不由自主地回溯到十七年前——

那日,他孤身策剑,来到一处遥远而僻静的世外村庄。

“你当真不跟我回去?”他问道,握着剑鞘的手微微颤抖,难抑心中激荡的情绪。

眼前是一袭清丽藕裙的女子,也不看他,兀自浇着花,“岳山终非我的归宿,也不会是辰儿的。我这一生,惟愿辰儿能远离仙门纷扰,以凡人之躯,娶妻生子,自由自在过完一辈子。”

“值得吗!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住在这种破地方,连那男人的影子都不见!若是有什么危机……谁来护你?!”

“哥哥,我能保护好自己。”女子回过头来,眉眼如画,语调淡然平和,“值与不值,这都是我所选择的人生,无怨无悔。”

那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妹妹。

再后来,满身尘土的头陀带回的,不仅是他日夜恐惧的噩耗,还有年仅三岁的小公子。

小公子眼睛红肿,腮帮子却咬得紧紧的,看着他,一滴泪也不肯流。他却单跪于地,嚎啕痛哭,颤抖着双手将那孩童紧紧抱在怀中。

他即刻派门人赶赴事故地点,却只抬回了凌蝶衣冰冷的遗体。

原本,应该让凌司辰按照母亲的遗愿早些离开仙门,回归凡尘。

可凌问天终究还是舍不得。

加上甘夫人也宠爱这孩子,更是劝说他让辰儿长大些再做决定。

为了让他安心下来,甘夫人甚至擅自前往文家为其定了一门婚约,美名为:既能归凡尘,又不负仙门,乃两全其美之策。

凌问天也不得不暂时妥协。

又一日,他听说外甥偷偷跑去练剑场彻夜苦练,气愤之下本想去训斥一番。

然而,当他站在练剑场前,透过门缝瞥见小小少年习得新术的喜悦,练出剑招的欢颜,心中却陷入了矛盾。

他是热爱修仙的,和曾经的自己一样,深深沉醉于其中。

无数个黑夜里,凌问天也无数次质问自己:这样做真的是对的吗?

然而寂寥的明月给不了他回答,亦解不了其心结。

此时。

凌问天手持凭鱼剑,面对普头陀。

他目光决绝,回应道:“他是我珍爱的外甥,我为他选的,亦是一条安稳而富足的人生之路。大师当知道,我绝不允许、也绝不会让他陷入险境,亦或是走上任何……歧路。”

普头陀那泛着些许金黄的眼神始终坚定,如那亘古不变之坚石。

他不紧不慢,徐徐道来:“人心若有所属,则如江河奔涌,无论山高水远,终难挽其之势。”

他顿了顿,再度行了一礼,“依贫僧看来,少施主,便是那奔腾之水。”

此话一出,不仅是凌问天,文伯良、文伯远的脸色都不由一变。

话中之意,任谁都能听出。

可普头陀却丝毫不以为意,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凌问天怔忡半晌,赶紧扯开嘴赔笑:“大师莫要说笑了。什么水不水的,快请回座。”

文伯良脸异常难看,埋着头黑着脸,酒也吃不下去了。

当初订婚的是凌家,逃婚多次的也是他凌家。他是收了皇都的礼,也给足了凌问天面子,不然这门亲事早就退了。

这下倒好,借剑暗讽,什么奔腾之水?意思倒是文家在使绊困他那二公子了?

正待起身质问一番,却又被一阵匆忙步声打断。

倏尔又一人上气不接下气直奔座中而来,扰了刚恢复的清静。

这次来的,却是凌家山脚巡逻的剑修。

他快步冲进来,当即跪下,神色慌张不堪:“宗主,不好了!岳阳城出事了!”

“何事?”凌问天皱眉问道。

“两头玄级魔现身于城中……”

“什么!”凌问天不待他说完,蓦地起身,“怎的现在才来报?”

“因为……大公子恰好在城中,玄级魔已尽数伏诛。原以为没事了,结果——”

“结果如何?”

“城中、城郊、周边皆在爆发魔灾!不知怎的,四处频频有玄黄级魔物不断涌现,大公子杀不过来,现下已经一片狼藉了!”

“什么!”

座下瞬间哗然。

不仅是凌问天,诸位宗主、各宗宾客也立时起身。

醉酒之人被言语和气氛所激,施术点穴醒酒,座中无一不瞪大眼睛。

此时的高空之上,有三人向岳阳城方向急速御剑飞行——准确的说,两人御剑,一人御枪。

衣着各不相同,神色也各不相同。

白衣少年最为焦急,向身旁的青袍少年叱责道:“你见到了她,却不告诉我?”

“人家说了不见你嘛!再说,红莲姐不也见到了吗,还……还把人送出去了!”敦厚少年不服气地回道。

“红莲姐是什么?乖,叫我燕姐姐。”司徒燕翘腿坐在飞驰的长枪上,挠挠头皮,甚觉头疼,“小妹妹想去城里玩,我怎会料到能出这档子事,我这不是在将功折罪吗?”

“我也是啊,根本想不到啊!”荆一鸣接过话,又指着凌司辰责问,“再说,岳阳城出这么大事,你还在闲逛,你就没责任吗?”

“……”

荆一鸣酒足饭饱想找表妹聊聊天,结果找不见人,一路晃到山腰正好碰到那巡逻剑修上山报信,一打听,才得知表妹竟然去岳阳城了,偏偏岳阳城还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