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我想吻真实的你

幻境里的夜晚如真实的冬夜一般冷寂。

此时的少年一袭清白之衣贴身,正如他那颗心一样,干干净净,从无杂念。他独坐在屋檐下的竹阶上,向着朗朗明月,细心擦拭着爱剑。

白日里,他磨破嘴皮才让舅舅松口。明日,便将与兄长一同前往涂州,邀那位有过一段奇缘的少女上岳山来。

此番一行,还要去一趟云州,赴一场凶险未卜的夜宴,心中虽有期待,但也不免多了几分隐忧与忐忑。

……

姜小满悄悄躲在他看不见的一隅,依旧掩在那屋角的遮蔽下。

短短时光里,她陪伴着他,走过了他记忆中的多个片段——月下挥剑,玄阳擂台,再到请战扬州……不知不觉,青涩稚童逐渐成长为记忆中一模一样的那副样貌。

月光如洗,少年拿着剑端详,剑刃在清辉下映出冷冽的寒光。飘扬的红发带系住意气风发的高马尾,几缕碎发下露出俊俏明亮的眉眼。

姜小满静静倚靠在屋墙上,浅声叹息。

真实的外界险象迭生,而幻境里却这般静谧恬然。有时候多么希望,能驻留在这里久一些……但是不行,幻境终究是幻境,是虚幻的温柔乡,是潜伏着危机的陷阱。

她终是缓步走了出来,打破了这片刻的静谧。

少年听得脚步声,抬起头来。似是没料到屋后还躲了个人,还戴着奇怪的白兔面具,眉宇间尽是意外和警觉。

“你是……”他悄悄握紧了手中的剑柄。

“是我。”姜小满不紧不慢,取下面具来。

见到她面容一瞬,少年陡然睁大了眼。

“姜姑娘?你不是应该在涂州……”

话未尽,便被少女柔声打断:“你再好好想想?”

他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了那白兔面具上。

那一瞬,似有一道缥缈之影浮现眼前——白裙女子戴着白兔面具,轻盈穿梭于虚幻的纱帐中,正焦急地寻觅着什么……

【“千变万化尘世景,万里人海独君见。祝各位觅得佳偶,白首不离!”】

少年一怔,喉结微动,手中的剑柄在那一刻失了力道,滑落在地。

他捂住额头,面露痛苦:“不对,你不是……我们……”

随着他的低喃,四周的天地亦开始震动,虽并不剧烈,却让整片陆地都有些摇晃不稳。

姜小满迅速过去,坐在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温暖的触感传递过去,那一瞬间,天地的晃动渐渐平息下来。

少年额间渗出细汗来。

“为什么?”他低声问,带些喘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姜小满变出一方手帕,轻轻替他拭去额间的汗水,一举一动,轻柔而温婉。

凌司辰则怔怔看着她,努力构织脑中闪过的片段。

分明记得才与她相别,可又似乎与她一同经历了更多——那寒冷的楼顶,嘶吼的魔物,还有那芬芳的雅舍间,少女的泪珠……这一切在脑中交织,分不清虚实。

“你都想起来了?”少女问得小心翼翼。

“一些,但很乱。不过我相信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小满却没立刻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握紧了他的手。他的手背冰冰凉凉,还有些发颤。

她将他的手翻将过来,十指相扣。

凌司辰终于冷静了下来,手也不再颤了。

姜小满抿了抿唇,低声道:“这里是你的心境。无论我接下来说什么,你都要答应我,千万不要过度反应。一旦你失控,你和我,便都会有危险。”

“嗯。”他听话点头,温声答应。

姜小满便深吸一口气,将他们一同跳下第三宫,坠入镜潭的始末一五一十地道来。

她说得很慢,生怕他会漏听一字一句。

但一旦开始,便停不下来。

讲到她一路寻找他的旅途,甚至提及了更远的过去——婚宴上的事变,他如何破了三重结界,千钧一刻寻见倒地的她;又是如何把她一个人落在玄阳宗,独自一人跟着鬼婆婆走了,才害她受这么多“罪”去寻他;最后,讲到他昏迷不醒,狗爷前辈助她来到他的心念幻境里,一路跟随他的过往,以及——

讲着讲着,眼泪却不听话了,兀自涌上了眼眶,又一颗颗顺着面颊滑落。

凌司辰见状,忙伸手去抚:“这是怎么了?”

姜小满拼命摇头。

“我……我太自私了,从未真正了解你。我一直以为你是高高在上的凌二公子,身披荣光,活得潇洒自如……却从没想过,你背负了这么多……”

她一路跟随他的旧影。

她看见他因被人喊了那个恶毒的绰号,夜里辗转难眠;又见他起身,掏出那只珍藏的“木云景天”,咬牙切齿扔进火炉中。可不多时,他却慌乱扑至火前,将那木雕捞回,拍掉火星,怔怔望着几处焦黑发呆。

其实,他的天赋并不出众,灵力修为甚至不及许多同龄孩童。他那灵气如同隙间细流,时断时续,炼气总是修不成。

可他从不认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苦修笃行。从最初被向鼎按在尘泥中摩擦,到终于能按着对方摩擦;再到能和他哥一齐上太衡山,与几位尊者平分秋色;终至玄阳斗魔擂台一战成名,扬名天下。

世人皆道凌二公子天纵奇才,骄傲不羁,光华耀世。曾几何时,姜小满也曾如此以为,然今日再回望,才知他那每一寸荣耀,皆是踏破荆棘、浴血而来。

初逢之时,她总觉他守规太甚,凡事奉仙道为尊,还总是带着目中无人的笑容。殊不知,那仙门乃是他心中唯一的归处,是他以寒星剑载母亲之名,渴望得世人承认的执念。

而那明媚的笑容,终究不过是用以遮掩伤痕的虚妄面具。

他曾为她解忧救难,护她周全,带她上岳山了却心结。可到头来,她又为他做过什么呢?他满身伤痕,心结难解,而她却只能如局外人一般,帮不了半分。

……

听姜小满一席话语,凌司辰眼中一动,然很快便复以微笑,“你在说什么呢,我哪背负了什么?再说,我如今过得不是挺好么,我——”

话音未落,最后的字句已被少女迎上来的薄唇轻轻封住。

姜小满的纤腕慌乱地环上他的肩,动作颇为笨拙,耳朵红得发烫,整个人贴了上去。那一刻,或许是因为身处幻境,她胆子大了几分……

又或许,是她再也压不住心底那缠绕已久的悸动——她想要吻一吻眼前这个,挣扎了太久、强作坚强的少年。

凌司辰的目光一瞬凝滞,乌黑幽亮的眸子微微颤动,指尖猝然收紧,但又缓缓松蜷下来。

她松开他后,眼神乱窜,呼吸急促,温热的气息在两人鼻尖间轻轻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