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放了我
这话归尘可不爱听,笑容陡然凝固,葡萄股在腮帮处停住。
虽不中听,却重重落在了心上,让他眉间深锁,葡萄许久才咽下去。
普头陀却不管,仍继续道:“君上,玄岩心障不解,终是隔靴搔痒,治标不治本呐。少主这一丝烈气就算用得再好,也撑不过一盏茶时间……在此之内若能胜自然无事,可若胜不得,只怕还会像对峙金翎神女那般——”
他还没说完,旁边的男子就脸色大变。
“那还不是因为我们不在他身边!你干什么去了!?”北渊君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睛也几乎瞪了出来。
“……”山父自认理亏,有口难辩。
归尘想到天山之事便胸口憋闷不已,只恨自己来得太迟。气到心头,只能抓一把葡萄塞嘴里嚼,许久才冷静,粗粗地呼出气。
“他不会愿意解的。”他冷然道。
“可您也没问过他呀?”
“你的意思是让我亲口告诉他,我们都是魔物,他也有一半魔血,是这个意思吗?岩玦。”
“……”
普头陀一滞,再度哑口无言。他比谁更清楚,凌司辰对魔物的敌意与愤恨,埋得何止是根深蒂固?
当年救回他时,小小年纪宁可把自己的手咬破,也要止住泪水,挂在马背上幽幽对他道:“我看见了一双倒弯的镰角……害死我娘的,是魔物吗?”
彼时,他只能和现在一样,无言以对。倒弯的镰角,听着的确符合水属蛹变怪物的特征,更何况周围残存的也是散不去的水属烈气。
“哎。”头陀长叹一声。
归尘斜睨着他。他不是没有考虑过,可他终究无法冒这个险。
“一个人若失去归属,心灵的创伤是无法弥合的。”归尘的声音低沉,似自言自语般,“倒不如让他活在虚幻的谎言里。至少,解开了四相穴,灵气畅通无阻,再引导他使用那点烈气,对付寻常魔物足矣……再不济,还有我们在。”
他的目光越过远处的天际,语气缓慢中却带着坚决:“心障一封,磐元之力永不得现,也与瀚渊从无瓜葛。那种地方,那无尽的苦痛……不该落到他身上。”
岩玦点点头,厚重的眼睑微垂,自是不再说话。
二人间气氛静默而肃然,只有微风拂过院中,带起几片枯叶,沙沙作响。
忽而一股不速之气悄然而至,打破了这般沉寂。
树上的黑鸾猛地睁开了金色竖瞳,警觉地俯视下方。
榕树旁的角落处,尘沙卷起,隐现一道半跪的身影,虚幻如雾。
——是北渊的兵士,却并不是实体。
裘袍男子眉头一皱,冷声道:“放肆。我不是早就说过,即便是‘拟影’,也不得擅闯此地之内吗?”
那兵士吞吞吐吐:“君上,是……南尊主。”
归尘神色猛然一变。
“飓衍!?他是怎么寻见这里的?”
“他没寻见,是……是属下落了踪迹,被他抓了。他让属下带话,言道……必得见君上一面,否则……”那兵士眼神躲闪,咽了口唾沫,觑了眼岩玦。
普头陀直问:“否则什么?”
兵士犹豫着,低声道:“否则……找来此处的,便会是东尊主了。”
“他在威胁我?”裘袍男子唇角一抖。
兵士伏地不敢言语。
普头陀略侧过身,小声道:“君上,南尊主从前便敬仰您,属下倒觉得,见他一面也无妨。”
归尘看他一眼,却是微微叹息:“那都是五百年前的事了。再说我昔日答应他的,让风鹰平安地归于故里……到底也没能做到。况且,时至今日我杀了多少自己人,他焉能不知我的态度?”
普头陀低声道:“可是以南尊主之能,找到此处,恐怕只是时间长短。”
归尘不言,片刻后冷笑一声,似透出几分倦意。
“罢了。”他挥了挥手,那兵士虚影随风而散,尘沙渐息,似未曾来过一般。
裘袍男子再站起身时,簌簌几声,抖落黏在衣摆上的金黄落叶。他抬眼望向枝头,恰见那黑鸾卷发披散,慵懒地横卧在树杈上,目光似有意无意地俯视而来。二人目光一触,黑鸾哼了一声,悻悻地撇开了眼。
归尘又把视线投向那远处挥剑切磋的少年身上。他心中仍有些不放心,久久凝望,方才缓缓挪开眼。
“飓衍与刺鸮有过节,此番我便不带他去了。”他转身对头陀道,“你看好他,切记保护好少主。”
普头陀毕恭毕敬地颔首。
……
那边簌簌几声有人起身,这边凌司辰虚晃一剑,斩断了前方缠来的藤蔓,飞身后退几步,落地时余光不由自主地朝院角扫去。
隔得远了些,但他仍然察觉到细微的异动。
他只不动声色地一眼扫过,很快便收回视线,心中冷笑,嗤之以鼻。
那人走了,倒是好,省得他浑身不自在。左右无关紧要,既无兴致去深究,心中只一念,便是离开这束缚之地。
然而这念头才刚转过,只听“嗖嗖嗖”声响,三道刺藤地猛然从前方翻卷而来,像三柄利刃般直逼面门,压得他呼吸一窒。
“好好修炼,别走神!”玄袍道人低喝一声,声如铜钟。
凌司辰暗自冷哼,目光一凝,手中剑光锋芒迸现,一丝不苟地迎上那扑面而来的荆棘。
夜半更深,四下寂静,院中只有几丝冷风掠过枯叶的轻响。修炼耗神耗力,亢宿和普头陀都早已回了自己房间熟睡。
而此时,却仍有一道身影在院角那株老榕树下徘徊不定。
凌司辰早前便察觉此处有异。说是“察觉”,倒不如说是猜测。那榕树正是院中死角,依理即便藏了人也不易发觉,可早前在练剑时,却见百花与普头陀皆微妙地朝着那方向瞥去。那神色中有三分惊诧,七分踌躇,似在提防着什么,又似乎不便言明。
由此可见,那树下当时必有一物,且能与二人交谈,至少是个活物。
他心中暗自盘算。百花村的结界封闭森严,天地间凡带灵气之物皆不得入内,活物更难穿越防线。而若能藏匿于此,且没有灵气波动……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魔物。
他蹲身细看,手掌轻轻一抹,指间竟沾上了一层薄薄的灰。他借着月光一瞧,竟是些无味的灰黑粉末,似碳灰却又全无炭火气息。
这地面四周并无焚物之迹,平白无故出现了这层碳灰,着实令人费解。
“百花……你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凌司辰眉宇紧蹙,低声自语。
查探许久也得不出结果,他心里苦恼,便站起身来把手拍了拍。
正待转身离去,忽听得转角处传来一阵若隐若现的异响。那声音呜呜咽咽,断断续续,似是压抑的痛苦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