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锁灵咒

岩玦一席话落,换来的却是凌司辰的哂笑。

“我当真这般卑贱,连自己的人生都做不得主?”

“要我配合归尘的计划,你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少主,君上他也是为了——”

“快闭嘴吧,我不想听。”

笑意未退,少年眼底却是萧索一片,越发凉薄,越发苦涩。

一切,宛如一场梦。

怎会落到如此境地?

分明不久前,他还是风光无两的大典之主,千人仰望,目光殷切。可不过须臾,那些目光都变了——

畏惧、愤怒、怀疑,如潮水般将他吞没。

他最怕的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来了,也不过如此。

好像也没什么?

习惯了。

从三岁那场噩梦开始,人生仿佛一个永无休止的玩笑。

每一次,他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了什么,终于看到了一丝光亮,拼尽全力,总想着能换来些什么。可下一刻,命运便毫不留情地泼下一盆冰水,将所有希冀无情浇灭。

就像他如今这副模样,枷锁缠身,沦为罪孽的恶物。

真是好不滑稽。

他有些困了,眼皮沉沉下垂,四肢如坠冰窟。

疲惫催促着他就此阖眼,再不挣扎。可心中却总有一处悬空,像是有什么未尽之事,强行牵住他的意识,渡来一丝气息。

就在此时,有光照在心头。睫毛微微一颤,指尖无意识地蜷起。

——除了她。

那是他人生里唯一,能在极致疲惫中,令他重新睁开眼的存在。

如极夜中的一点微光。

很小,很小。

可就是那么耀眼,那么无法忽视。

所以,他不能死在这里。

还不能死。

“姜小满……”凌司辰嗓音嘶哑,喉咙里像是被灌满沙砾,干涩得发不出声,却还是勉强咬着字:“她……怎么样了?她还在岳山吗?”

岩玦一怔,回道:“姜姑娘无碍,她不在岳山。”

“找到她,让她走,回涂州去。”

至少,不能让她沾染“与魔物同流合污”的罪名。

锁骨上的咒痕紧紧勒着,他说不出更多的话,连呼吸都支离破碎。

这一句话,像是从命运的桎梏中挣扎出来的低喃。

“少主……”

——

普头陀看着囚架上的少年。

脖颈被咒纹缠绕,面色苍白,双唇无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掐住。

他深吸一口气,掐诀施法,掌中光芒流转,试图破去那锁骨上的咒术。

可解了数次,却毫无作用。

头陀的目光不由一凛。

不可能!

他自问世间少有术法能比他的“慈悲诀”解咒更快,可此咒竟纹丝不动。

除非……

除非,这咒术之上,藏有他无法抗衡的力量。譬如磐元之力。

普头陀心头一震,猛然抬眼,

“少主……这咒,是您自己上的?”

凌司辰默然不语,眼睫轻垂,双眸微阖。

不回答,便是默认。

普头陀见状,心头是五内俱焚。万万料不到这孩子竟为不伤害他人,狠得自己下咒封禁自身。

悲痛未平,他胸中怒火又陡然升腾。双手擎起铁砂禅杖,猛然向地上一杵!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地面险些裂开,整座地牢剧烈震动,牢门顶上的石灰簌簌落下。

普头陀声如雷霆,震彻牢狱:“围岐,进来!”

话落,厚重的牢门“呜呜”一声被推开,进来的正是围岐真人。原来他一直奉命守在门口,普头陀自是知道这点。

见他进来,普头陀把禅杖握起指过去:

“他身上的锁灵咒,你可解得了?”

围岐定睛一看,还真是锁灵咒。

“能是能,可这咒法……”

真人眉头紧锁,目光复杂。锁灵咒是岳山的独门咒法,唯有宗族与真人方可施展,可他不记得战神曾有令下此咒啊?

战神确曾有令:牢狱之事,听凭普头陀处置。只是眼下要解去此咒,他一人之力也不一定能行……

普头陀见围岐真人迟疑不决,缓缓将禅杖收回,转身深深一揖,沉声道:“你莫担心,这锁灵咒是他自己上的,他并无意逃走;且即便解了,有贫僧在,他亦无法逃脱。”

围岐真人望向凌司辰,见他被封咒锁身,形容憔悴,气息衰微,然眉宇间依旧透出一股倔强与不屈,无半分哀求与软弱。

这一眼,竟叫围岐心头百感交集,思绪不由飘回往昔。

彼时凌司辰刚被接入山门时,围岐也刚刚出关,练成了一手白菱剑法,风光正劲。

凌蝶衣乃他的旧识,故而他对这娃娃的身世来历素来不以为意,反倒因其目光炯炯,锐气逼人,心中生出几分喜爱,认定他日必成大器。

为此,他曾多次恳求凌问天让自己收他为徒。

可最后呢?

天降了个谁也不识的古木真人,还是什么剑都不会使的怪人,竟成了这娃娃的师父,当年可真是把围岐气个倒仰,只道如此良材美质恐要就此埋没。

然谁曾料,这娃娃竟自学成才,勤学苦修,日渐精进,多年以后终于名扬天下。这些年来的种种,围岐真人无不看在眼里。

可悲可叹今日这局面,围岐真人当真愤懑难抑。

可他若能做什么,那便是……

围岐指尖微微收紧,终是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去将座下得意弟子叫来,共同解咒。”

幽深的林子,枝影交错,阴风怒号。

素袍头陀立在林中,灰色衣襟乱摆,身子却稳如磐石,动也不动。

许是风太大,道人一步一个脚印,走得东倒西歪。

这地方,有些不对劲。

菩提心头疑窦重重,“老岩?”

他终于走到头陀身后,四下张望,“君上呢?”

可普头陀既不回头,亦无言,仿佛根本未曾听见。

菩提眨了眨眼,心头莫名发紧,忍不住再上前一步:“我没收到任何君上的讯息啊,他还好吗?”

然而,素袍头陀依旧一语不发。

越走近,寒意越浓。

菩提脚步沉重,胸口压抑,明明离头陀不过数步远,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每一步都像踩在冰冷的泥沼里,黏滞而无尽。

太不对劲了。

“他……他一直身体都不好的,我早前从昆仑拿回来的那些丹药也不知道有效没有……”菩提说一半忽然噎住,“老岩?”

空气里透着一股诡异的寒意,缠绕四肢百骸。

“他不会见你了。”

普头陀终于开口。

声音幽沉如铁石碾过砂砾,未曾回头,亦未停步。

衣摆飘曳,已然迈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