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双煞
赤鸾往东边飞去时,青鸾也悄然落在了涂州以北的一座小城外。
这城不大,很安静。街巷之间落着斜阳黄光,照不出半点烟火气。
加上又是黄昏时分,店铺基本都打烊了,只剩风吹檐角、纸旗抖动。
姜小满进城后,也不看路,随意走着。
她在一间关了门的茶肆门前停下,门没锁,木椅也还搁在屋外。
她没敲门,也没进去。
只是在外头找了张椅子坐下,没茶,也没灯。
她一动不动,静静坐着。
风吹过长街,连椅背也凉,她也不在意。
从黄昏坐到夜深,又从夜深坐到天明。
直到清晨。
晨光从巷尾洒落时,茶肆里响起木门的咿呀声。
“姑娘?姑娘?”
是个茶博士的声音。
姜小满不知什么时候趴着睡着了,额边落着几缕乱发,衣角也凉了半晌。
她被拍了拍肩,迷迷糊糊睁开眼。
“你……你一个人啊?”
那是个四五十岁的瘦小中年人,白褂子打着褶,脸上满是皱纹,像是常年不歇的样子。
姜小满点点头,轻声“嗯”了一声。
“来喝茶?”
姜小满又点头。
“哎哟哟……姑娘你这来了也不进来知会我一声。”
茶博士自言自语地把的毛巾往肩上一甩,就过来伸手扶她,“外头风大,快快,进来坐。”
——
灶里火升起来了,茶水热气腾腾,一盏热茶递到她面前。
还放了一盘新洗的果子,红亮带水珠。
姜小满接过,不说话,低头慢慢喝。
一坐,又是一整天。
人来人走,风起又止,茶凉了又添,街角响起又归于寂。
她始终坐在那里,不多言语,也不多动作。
像是忘了时间,也忘了自己要去哪儿。
等到傍晚,店又空了。
茶盏空了,桌前也空了。
她的脑子,也是空空的。
夜幕降临,茶博士回里屋歇了,也没撵她走。再留了些热水与毛毯,把门虚掩上。
姜小满不想动。
她本是打算一路飞北,径直奔去岳山的。
可她心里清楚,凌司辰此刻一定也不好过。
他身边有一摊子事,岳山的危急、他自己的身份……他眼下已有太多要面对。她若这副模样贸然前去,只会让他更加挂心。
她不愿他为自己分神。
更不想用自己的难受,去换来他和她一起难受。
再说,这也解决不了什么。
于是姜小满就这么坐着,偶尔趴在桌上,发呆,发神。
她想着,现在的她,大约就像一根被风吹落的野草,漂泊无依,也不知道自己会被吹到哪去。
她心里还想替自己找个理由,说她是背负着使命才走到这一步。
但那所谓的“使命”……在此刻倒像一根鹅毛。
一拳打进里头去,连一分毫重量都感知不到。
她仰头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迷离,喃喃出声:
“霖光……我现在可算明白了,你当初为什么把一切都扔给我,然后自己躲起来了。”
“换了我啊,我也不想醒。”
说着她苦笑了一下,
“小时候总盼着能早点长大,离家闯荡、到处跑,想着多自在。”
“结果真出来了,我又想回家了。”
“人怎么能这么奇怪啊……”
——
门“吱呀”一声轻响,有风从门缝钻进来。
她没回头。
直到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她才稍稍动了下,抬起头来。
是羽霜来了。
披着夜色入了茶肆,她没开口,径直走到对面坐下。
“岳山怎么样了?”姜小满伏到桌案上,第一时间带些焦急地问。
羽霜解下长羽披风,拂去夜露,认真回答:
“属下赶到之时,蛹物尽退,围也解了,便用不着属下出手了。”
姜小满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这才轻轻松垮下来些。
她瞥了眼那壶早已凉透的茶,也不管热不热了,执壶斟了一杯递去。
“抱歉啊霜儿,本该我去的事,却派你去。”
“君上之命,自当完成。”
羽霜说着,接过茶盏饮尽。
她确实渴了,放下杯后抬手拂去唇角水痕,才一转话锋:
“但过程……并不轻松。”
姜小满警觉抬头。
羽霜道:“南渊双煞——羌笛、灰枫,皆到了岳山。”
“他们拆了结界,活捉了许多修士,威逼利诱,手段狠厉。若非那凌二公子及时赶到,只怕……岳山已遭灭顶之灾。”
姜小满脸色顿变,一拍桌案,猛地站起:“双煞都过去了?”
意识到里屋茶老板还在歇息,她抿了抿唇,才压下情绪,也坐了回去。
再度开口,声音压得低了:“为什么……明明将双煞分头派走更得效用,为何偏要全压在岳山?”
南渊双煞可不是寻常战将。
虽然霖光没见过二人,但曾经南渊都在传:双煞诡谲莫测又分司要职,能力绝对不逊于出征的天罡之列。
单说上次征天之战,飓衍宁愿借出风鹰,也不肯动双煞一人,便约莫能猜到这两人在南渊的份量之重。
羽霜沉默点头,眸光略转,片刻才低声答:
“他们所逼问的,只有一样。”
“把凌北风交出来!”
一声破喝响彻山巅,竟是从青霄峰上传来。
岳山已不复昔日清朗仙境,护宗结界被撕得七零八落,灵纹残碎不堪。
墨黑魔气从山石缝隙里冒出来,滚滚如烟。
蛹物爬得到处都是,石缝间、林木中、皂阁檐角上。
地上乱七八糟地散着断剑断刀、剑穗剑柄、破旗破布,混着血水糊了一地。蛹物们便抱着那些刀剑残片、以及满地的灵丹仙草,啃噬上头残存的灵气。
青霄峰门坊下,泥土被抓出了层层沟壑,像是有人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
倒是没见着尸首,但人,全堆在那儿——
数百个岳山修士,皆被绑了手脚,被从各殿各阁押到此处,层层叠叠堆在门坊至主殿的台阶上。
穿得讲究的,约莫是高阶弟子与诸位真人,被“规整”地摞在最前排。
后面一堆一堆的,则被赶得东倒西歪、瑟缩成一团,满脸泪痕血迹,脸贴着脸,头挨着头,像极了肉铺案板上被剁碎了的杂肉堆。
这便是此时的岳山。
——
不远处,一个老修士被拖了出来。
他衣袍破裂,面上青紫交错,分不清是拳痕还是鞋印。
浑身还挨了不少刀痕,左臂脱了骨,只能被架着半吊在地。
有人伸手,扯他发顶将他逼仰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