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祭神节(3)
凌司辰抬头看了来人一眼。
菩提的打扮也跟以前不一样了。
没穿他那一成不变的玄袍了, 改了身松松垮垮的米白褒衣,外头搭件单薄鹤氅,腰也懒得束, 倒是内里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
凌司辰原本还想说他两句,但想到他三个月前那副命悬一线的样子,再看这身还有劲折腾的模样, 倒松了口气。
走过去,胳膊一抡,锤了他一拳,
“丹阁那边的事你处理完了?有闲心晃到我这儿。”
“哎哟痛痛痛, 少主手下留情!”分叉眉男子抱着肩膀嚷嚷,苦着脸回道, “早处理完了,顺道过来看看。”
这叫得挺惨, 但一看就知道其实恢复得不错。
当初是真个伤到快没命,躺了整整一个月。
可刚能下床他就四处跑, 嘴上说着“欠岳山的,不还不踏实”,上上下下, 累活干了不少。
魔族的体力就是好, 半条命都能顶寻常修士几倍的气力。
凌司辰睨他一眼,扬了扬下巴,“这都几个月了, 还给我装疼?”
“少主你打人带着磐元之力, 在下哪扛得住?”
“少来, 我收着力了。”
凌司辰这般说, 却不由得又打量了菩提一眼。想起之前他挨那一下, 却默不作声了。
半晌,他才说了句:“不是朋友吗?为什么真对你下杀手?”
说的是飓衍。
也不是第一次提这事了,菩提也跟他说过曾在南渊的旧事。
只见菩提神色一滞,随即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苦。
“南尊主是个比较直的人……”
“再直,这是对友人该下的狠手吗?”凌司辰截断他,“若这都叫朋友,那敌人又是什么?”
“不过是自小认识罢了,毕竟我跟他地位悬殊。而且南尊主这个人成长很坎坷的,有时候我也摸不清他在想什么,或许……他从来没拿我当过朋友吧。”菩提兀自苦笑。
凌司辰沉默了一息。
许久,才低低叹了一声:“也对。哪怕是从小熟识,有些人长大后,终归是变了模样。”
他收了神色,走回案前,顺手从果盘里拈起一颗红果来,
修长手指转动着果子,神色有些散,似是在回想什么。
菩提看着他,忽而道:
“少主这话……可是说的大公子?”
凌司辰垂眸不语。
其实他一时想到的人有二,
一则凌北风,一则荆一鸣。
荆一鸣在那日之后便失了踪迹,大约是离了岳山,回幽州投奔他母亲去了吧。
而凌北风……依旧杳无音讯。
他若真杀了秋叶,飓衍断不会善罢甘休。若是对上,也不知是生是死。
飓衍那般强悍,尤其那招祝福技,凌司辰闭关时反复揣摩、将那次交手在脑中重演了无数遍,终究也参不透那到底是什么招数。
那般诡谲,纵是他那长兄碰上,怕也难保无虞。
况且他上一次见到凌北风,分明弱成那样。
但双煞如果没说谎,那样的凌北风,又是如何杀得了秋叶那样的大魔的?而且双煞所说的,“活着剖心”,如此狠绝的手法,真是他所为?
凌司辰不愿去信。
可心底,却怎么也压不下那一点隐隐的不安。
“少主?”菩提见他出神,低声唤了一句。
凌司辰这才回神,轻摇了摇头,
“算了,不说这个。”他靠回桌边,把手里的红果随意一抛一接,似乎想换个气氛,“说到底……飓衍那时候也是真的要杀我。谢了啊,菩提。”
菩提闻言,笑意温和,点头作答:
“自困穹地牢那时起……不,确切地说,是从少主自东尊主手中救出在下之日,在下便铭心知恩。”
他顿了顿,又认真道:“在下敬服少主果敢无畏、志义凛然,自那日起,便立誓追随左右。”
“追随?”凌司辰手中果子抛起,接住。视线落菩提脸上,“你不跟着归尘了?”
“不跟了。”
凌司辰挑眉一笑,“行啊,那我也有话说在前头。我是有北渊血脉不假,你叫我少主我也认了。但……我既然选择了岳山,从今往后,我会与其他魔族划清界限。”但他又低咳一声,“……嗯,小满不算。”
“自然。”
“既要追随我,那今后不得再伪装身份,不得妄动杀机,所有行动需禀于我,绝不可有隐瞒。你能做到吗?”
这话一出,菩提却是一怔,神色凝住。
凌司辰看着他,眼睛眯了一下:“怎么了,做不到?”
“不是。”
菩提垂下眼,指尖略收,像在踌躇,
半晌后,抬头直视他。
“在下确有一事,须与少主明言。既立誓追随,自当无半分欺瞒,若有所隐,也算不得真心。”
凌司辰:“那你说,我听着。”
“在下早年奉君上之命,曾犯过一事。”
凌司辰不以为然笑,指尖又开始转果子,
“我知道,销毁魔丹嘛。也不是你的错,毕竟你人在——”
“在下要说的不是这个。”菩提纠结了很久,抿了抿唇,深呼吸,眼神才定然,“在下曾背负四条人命……衡婴、道同、乾壁、挪坤四人,是在下所杀。”
话音落下,屋内一瞬死寂。
凌司辰原本举着的果子失手坠地,砰地一声落到地上,又滚几下撞在桌脚,发出沉闷回响。
他怔然站着,眼睛陡然睁大。
偏此刻外头突起一阵风,将那扇未阖的门“嗙”地合上,响声震耳。
风声也没了,整间屋子顿作沉默。
菩提则垂首,不语,也不动。
良久,凌司辰终于眨了下眼睛,似是醒转。
他先弯腰捡起落地的果子,放回桌案上。又拂了拂鼻梁,视线换了一处。
“你说‘杀了’……是什么意思?”他再次确认了一遍,“我记得颜浚告诉我,说那四位前辈是被突袭而来的大魔月谣……”
“月谣死了。”菩提答。
却依旧没抬头,只低低道,“早就死了,在云州,您那时就杀了她。而岳山那四人——”
他这才抬头,“皆是在下杀的。”
凌司辰一瞬无言,连呼吸都迟了两拍。
他视线反复乱窜,似是脑中翻江倒海。
先是月谣。
原来自己一直以为未能达成耿耿于怀好久的云州一战,是自己赢了?……不重要了。
比起这个,更重的,是岳山血债。
四条人命——衡婴、道同、乾壁、挪坤,此四人皆是刻名入凌家祠堂的真人。
那是四条鲜活而沉重的人命,当初听闻,乃是丧礼上前宗主曾发誓必然要讨还的血债。
凌司辰抬起头,面色绷得又紧又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