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皇都(2)(第2/3页)

她就是好不容易夺得新生的死骨。

她那素未谋面的娘亲更是以命换命,才将她带来人世。

可这一瓶瓶堕胎药,就这样带走一个个尚未成型的生命。

这到底是……

思绪压着话没落下,却见赤狐抿唇一笑,手一招,

“二位,跟我来吧。”

——

他领着两人回到长廊,又是几道回转,绕入深处。

沿途不时有女子行来,见着赤狐,都温婉打招呼;几个正带客满楼巡游的鸨母见了他,只简单点头,神色虽不疏离,却也说不上热络。

反倒是那些男客人,看见他这身男不男女不女的打扮,目光都透出些嫌恶与警惕,仿佛见了瘟神。有的压根不敢正眼看他,有的嘴角抽动着呸了一声,却被羽霜一扫而过的冷厉眼神震住,讪讪躲到一旁。

赤狐依旧不在意,等绕到一层临窗的阁间他才停下。

似是一处歇脚的休息间,窗槛阔大,铺着竹席与凉席,几张小几上摆着残茶果盘。便是临窗,仍有一股混着脂粉与汗味的闷热气扑面而来。

十来个姑娘散坐在室中,有的倚墙打盹,有的靠窗望外,无一人说话,整个屋子沉得像个封闭的水缸。

她们身上衣裳多半敞着,有的干脆只围着抹胸,披件松衫就算过了;有人裙子掖到膝盖以上,腿光光地搭在矮凳上,赤着脚趾;有人头发湿着未干,像是刚洗过,又像刚被谁压过,衣带散着,却也不系。

她们看见赤狐进来,又见他身后跟着人,倒也没人惊讶,一个个只是眼皮抬了抬。

赤狐也没多话,走到中间的案前,将那只朱红药匣放下,一只只取出白釉小瓶。

他逐一分发给姑娘们,她们也都面无表情接过就是喝下,一句话都没多说,浑如丧失灵魂的空壳。

发完后,赤狐招了招手,又带着姜小满和羽霜绕进了休息室后头的内间。

那处小屋隔着一道帘布,进去还转了个弯。

室内局促,靠墙设了洗盆与妆台,气味混着铜锈。

屋中还有三个姑娘。

一个正伏在洗盆前,身子弓着,脸色蜡黄;另两个坐在一旁,低声说着话,互相握着手。

见赤狐进来,坐着的二人立刻站起。

赤狐只是看了她们一眼,便问:“用我的法子测过了么?”

“测过了。”左边那个姑娘应道,声音发紧,“而且我月事也三月没来了。”

旁边那个也急道:“我也是,姐姐给的法子都试过了,全中了。怎么会这样呢?我都有按时服药的呀……”

伏在洗盆前的姑娘这时也捂着小腹站了起来,眼角发青,额角挂着汗,看得出是刚吐过,整个人显得有些脱力。

赤狐没说别的,只打开药匣,从中抽出三只青釉瓶,一一递给她们。随后他看着她们饮下,叮嘱道:“记住,开瓶后分饮六次,三日内饮尽,每次间隔两个时辰以上,可记清楚了?”

“记清楚了。”三个姑娘几乎同时点头。

赤狐又留了一会儿,确认那三人服药后并无异常,这才起身离开。

之后又上楼去了另一处与之前几乎无异的歇息间,依旧是分药、嘱咐,随后再往上。

姜小满一路跟着,一直没说话。

她不说话羽霜也不说话,两人就像影子般沉默地跟在赤狐身后。

不是姜小满不想说,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路看下来,说什么都像是多余,说什么都好像不对。

直到几层皆走遍,药也差不多发尽了,才随赤狐折回那间最初的术室。

桌上的烟斗还在熏烟,屋中却已空荡荡的——翠娥应该在这期间醒了,已经离开了。

赤狐进屋后,先将那空空的药匣放进角落一只木柜里,抬手打了个术印,封住柜门。

随后,他转过头来,轻轻一笑:“东尊主看着她们的模样,还觉得是在夺命吗?”

姜小满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我不知道。”

赤狐倒也不意外,垂下眼睫,低声道:“身子,是早就被卖出去的东西;子嗣,却是她们最不需要的。若连最起码的照拂都给不起,与其让那一点血脉降世受苦,不如一开始就……斩了。听着冷,却是她们一个个自己作出的选择,就算是夺命,那也是她们最有资格夺的一命。”

说完这句他不复多言,只随手拾起桌上的烟斗抽了两口,烟气氤氲,将面上的妆容衬得更显浮光掠影。

末了,他随手整了整耳边的发钗,便俯身将地上散落的旧帘、绣巾一一拾起,又将方才翠娥躺过的床席也拂过一遍,连带着床边褶皱也抹得平整,一丝不苟。

其间,羽霜忽然问:“此处一共多少女子?”

这是青鸾一路跟来第一次开口。

赤狐停下来,想了想,“近一千吧。”

“一千?!”姜小满脱口而出,神色变了,“这么多?她们有些人,看着年纪比我还小……”

她说着,语调低了下去。

楼一层接一层,这么多男客,看着送走一轮赶紧又翻牌子,下一轮紧接着便来了——她们就这般不停地笑,不停地投怀送抱,不停地……

她记得那药匣,明明装了十几只青瓶,一路下来竟也全空了。

胸口越发发闷,抬头又问:“一千个姑娘,就只有你一个男人?”

赤狐吸一口烟,咂着嘴想了想,“这千香楼里,除去掌柜的仨老板,我算是唯一留在楼中的男手。本来嘛,这种地方就是为了招揽男客,留男子在内多少遭人忌讳。”

姜小满暗思:这话倒没错,哪怕穿了一身女装,赤狐一路上仍招不得什么好脸色。

她又想到什么,“那你为什么还能留下?”

“嗯?哦,这事还得从当年说起,”赤狐笑答,转了转眼珠似是回忆,“我刚来这儿的时候,不过是作为殿下的贴身侍从。可后来殿下进了紫承宫,那些千香楼背后的权贵想巴结她,便执意留我下来充门面。到如今,名分没变,职事也未动。”

此事姜小满倒听羽霜提过。灾凤本性张扬,又喜美男子环伺,之前把幽荧还有另外几个都叫去过,赤狐也不过是其中之一。只是……

“如今灾凤早已离开皇都,你却还留在这里?”

赤狐听了这话,沉默片刻,低头敲了敲烟斗,吐了口烟:“起初我也没想要留太久。只是一晃几百年,我一直被人索求的都是这手稳脉的法子,而昔日战时杀人的活计,倒是忘得差不多了。”

“君上差人来找过我几次,我想了想还是没去。本来嘛,我这‘祝福技’原就不适合杀伐,堪堪夺得个十杰将的位置,不过仗着能摹一门脉术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