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家(4)

天还未亮。

暗沉的黑幕中, 隐约一道迅捷的影子划破长空,小心翼翼地落在了岳山最不起眼的一处峰头,又悄无声息地没入林间。

寒星剑没了, 但好在菩提的褂子留在了房间里,兜里翻出些剑符来。

第一次使用剑符,凌司辰落势太重, 连翻几个跟头,摔落在一丛荒草之中。

但他无暇停歇,借着夜色掩形悄无声息往青霄峰方向潜去。

天色依旧晦暗,远远看去的青霄峰, 零星火把散发出昏暗的红光。

在那彤红的光影之下,岳山早已满目疮痍。

凌司辰走出夜色笼罩的阴影, 遥遥便望见一道的背影,月色下举起铁锹, 孤零零地葬着凌家死难之人。

一片黄土,坑坑洼洼, 埋了不少凌乱的新坟。

那人走路一跛一跛,动作笨拙吃力。

等转过身来时,凌司辰才认出那人是向鼎。

脸上沾满血污与尘土, 曾经意气风发的花袍变得污浊不堪, 差点认不出来。

向鼎看着凌司辰过来,倒没什么太大反应。

最后一抔土铲平,向鼎将铲子立着, 双手搭在上面,

“真没想到, 凌家, 你我……”他哼笑一声, 又长叹一声,“竟是这么个结局。”

凌司辰并未作答,继续向前走去。

风拂动他的鬓发,拂不动沉凝的面色,

“腿。”

他示意一下,“还能治好吗?”

想起之前向鼎被凌北风那一掌击飞,腿狠狠撞在断壁之上,想必已是废了。

向鼎低头看了看,摇摇头,

“能捡回一条命都不错了,别说腿了,修为也散了。得亏凌北风没下死手,也不知道是他念旧情,还是单纯我运气好……算了,无所谓了。”

他斜眼看了凌司辰一眼,“你倒恢复得挺快啊。”

凌司辰没说话。

向鼎似乎也不在意他回不回应,自顾自杵着铲子,一瘸一拐地挪到一块大石头上,慢慢解开腿上都发黑的绷带。

凌司辰也跟着缓步过去,在距离他几丈远的另一块废墟石头上坐下。

他也不言语,安静地望着天,望着风吹过的枯枝,望着那片坑坑洼洼的黄土坟头。

向鼎一圈圈地换着绷带,时而发出哀痛的嘶声,声音在风中低低地回响着。

半生的敌手,在赤帝古城还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此刻却如同风过一般,什么也没剩下,只留下满地寂寥。

“那个时候,为什么?”凌司辰忽然轻声问。

“啊?”向鼎则是手上停了一会儿,“啊你说那个时候啊……嗯,怎么说呢。”

他手上恢复动作,“其实我这个人呢,从小就想做英雄。我想青史留名啊,或者做个神仙保护弱小,总之,要做个伟大的、有意义的人,所以才去修仙。”

“后来,跟着北风这些年,确实有这种感觉。至少斩魔诛邪,保护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我觉得我是在做英雄。”

凌司辰没说话,只静静听他讲。

向鼎说得慢悠悠的,手上的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却觉得不太对了。我不像是在做英雄,更像是在做恶人。哪怕跟着他,继续杀魔物,也感觉不对劲了。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已经搞不懂了。”

“……”

凌司辰仍旧沉默,眼神却空空的,没什么焦距。

向鼎又自嘲地笑了一声:“现在嘛,无所谓了,我也不想当什么英雄了。”

“总觉得没什么意思。”

“绕来绕去,照镜子都快认不出自己了。有什么意思?当不成英雄,我还想当个人呢!”

“我现在就想着,讨个老婆,当个平民,算求了。”

到最后,向鼎干笑几声,目光黯淡下来。

“你要回皇都?”凌司辰看向他。

他的声音很轻,问句不像问句,倒像是陈述。

“不回。”向鼎却道,“你也知道我这人,除非衣锦还乡,否则决不回去。再说,我早搞不懂他们官场那套了,总不能回去,让一个都认不出我的弟弟养我一辈子吧?”

凌司辰看着他,没有回应。

他知道向鼎这人的性格,跟他从小打到大,哪怕被揍得满脸是血,也从未讨饶过半句。

这一点,倒是和他很像。

丰功伟绩的将侯之子,为一身傲骨踏上仙途,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梦。

甚至,还背负了背叛新神的罪名——他若回去,才是彻底否定了自己这二十余年。

“那你打算去哪?”凌司辰又问。

向鼎仰头看了看天,长出一口气:

“去哪啊……还没想好。不过,以前诛魔去的那些地方,好歹也有些姑娘送过我信物,回头找找,说不定还能遇到记得我的人呢?毕竟,我也曾是个英雄嘛。”

他嘿嘿笑了两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打开藏物阵,掏出一物,扔给凌司辰。

凌司辰接过,看了一眼:“什么?”

“我修炼十多年,前前后后跟过五个师父,自己总结了一套双剑剑法。或许比不得你那什么邀月剑法,但我也有我的路子。这剑法讲究快与狠,攻防并进,防守如铁桶一般密不透风,却又能在敌人攻击间隙精准寻隙,一击必杀。剑法共有七种变式,只是最后一式我没参透。你拿着吧,兴许能派上用场呢?实在没用,你便扔了吧,反正我也用不上了。”

向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伤腿。

这一腿废了,伤入经脉骨髓,一身修为也彻底散去,如今飘飘荡荡,比凡人还要脆弱。

凌司辰没说什么,只默默地将剑谱收下。

天色渐渐亮了。

晨曦才刚刚透出鱼肚白,光线掠过残破的岳山,映出满目荒凉死寂。

向鼎慢慢站起身,随手将铲子上的铁头拆掉,改成拐杖,吃力地拄着站稳了,

“好了,我也该走了。现在走得慢,早点出发,也能早点开始我的新生活了。”

他回头,“你呢?凌司辰,你打算如何?”

“杀凌北风。”凌司辰脱口而出,毫无犹豫。

向鼎看向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再不是过去那个桀骜明媚的凌二公子,也不是昔日满怀希望与正义的凌宗主,只剩下无尽的仇恨。

向鼎沉默片刻,只点了点头,长叹一声。

叹了很多次了,这一次也没什么不同。

他终究什么祝愿也没说,什么感慨也没表达,只是哼唱着:

“风袅袅兮,云飞扬,

天地广兮,魂归何方……”

曾经为一点小事,就要打到对方满地找牙;

曾经用最狠毒的言辞,把对方辱骂得狗血淋头;

曾经都认定,总有一天对方会跪地讨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