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日头往西斜, 长风自林子里掠来,携些许飞絮在半空乱舞。

陆承序施压之下,谢雪松无奈, 只能往主位落座, 随行而来的袁尚书做东, 陆承序扶华春在西位落座。谢夫人坐在华春下首,当中隔开少许距离,其余太太奶奶们则避去一帘之隔的西偏房。

谢雪松抬手,示意婆子将那婢女带至厅中, 开口便问,

“你方才如何将一盏茶全泼至陆府两位少奶奶身上?”

那女婢见此阵仗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哆哆嗦嗦,颤声回, “奴婢不小心崴了下脚。”

“花厅地面平坦, 你怎么就崴了脚呢?”

“这…老爷…”女婢怯怯瞥他一眼, “是奴婢昨日为筹备这宴席,一宿没怎么睡, 今日疲乏, 不甚崴了脚。”

“哦, 是吗, 据我所知,夫人御下一向宽厚,从无叫人通宵伺候的道理,即便夜里当差,白日总给轮休,你这话我不信。”

女婢慌忙辩驳,“此事当然与夫人无关, 夫人最是体恤下人,我们这些做奴婢的暗地里只有念夫人的好,是…是与奴婢一道当差的桃花病了,奴婢不得已替她…”

谢雪松见她眸光略有闪躲,可知有隐瞒,他常年断案,岂会连这一点把戏也看不出来。

他双手搭在膝前再问,“方才你给几人奉了茶水?”

“这……”

谢雪松一下问到关键,女婢顿时慌了神,不过也算是个聪慧的,很快寻个借口,“奴婢不曾给旁人奉茶,只不过眼尖恰巧发现陆少奶奶的杯盏空了,是以给她添茶,不料不甚伤了两位夫人,奴婢罪该万死,请老爷责罚。”

谢夫人闻言立即转身朝向华春,“陆少夫人,您也瞧见了,就这么个事,您还要查吗……”

陆承序却在这时,抬袖指向女婢手腕处,“谢大人,贵府丫鬟手腕似有红痕,怎么,府上虐待奴婢?”

这话一落,席间俱是一惊。

谢夫人率先慌了,“怎么回事?”她眼风扫向身侧的管事嬷嬷。

那嬷嬷立即向前,将那女婢手 腕拉住,袖子往上一扯,果然瞧见一条揪痕,“是谁伤了你?”

那女婢泪如雨下,吓得连连摇头。

谢雪松见状,断喝道,“糊涂,我既是你府上的老爷,也是刑部尚书,有我在此,你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快如实道来!”

谢夫人也发现不对,一旦女婢不说实话,这虐待奴婢苛刻下人的名声就该她背了,她气得朝女婢喝出一声,“还不快说,若你敢撒谎,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姜还是老的辣,谢夫人很快揪住女婢的软肋,“你老子娘还在府上当差呢,你家里一个爹病着,你这是要断送你阖府前程嘛!”

果然这话将女婢震慑住,她猛地抬眸,泪水盈满眼眶,对着谢雪松大哭,“老爷救我……”

遂哭哭啼啼,将蒋玉蓉身旁的大丫鬟威胁她,并拿好处买通,逼她谋害华春一事给说了。

谢夫人气得险些昏厥过去,她扶着嬷嬷的手臂,指着女婢骂道,“你个没眼力见的东西,一点好处就蛊惑着你背了主,你简直该死!”

这话虽然骂女婢,实则在暗指蒋玉蓉。

蒋夫人闻言也唬得不轻,连忙将身侧的女儿拉紧,急声问,“玉蓉,这事真是你干的?”

蒋玉蓉素来跋扈嚣张,又仗着蒋家背后有太后与襄王府撑腰,眼里没有个怕字,这等场合,不仅不为自己辩解,反而指着华春骂道,

“是她,是她害的郡主被逐京城,我给她点教训怎么了!”

“放肆!”蒋夫人气得起身,狠狠瞪着女儿,“你太不懂事了,郡主之事与陆少夫人何干?”

蒋夫人意图用一句“不懂事”将今日过节给揭过,立即强拉住女儿,来到厅中,比着华春道,“快,即刻给陆夫人赔罪,否则你爹爹来了,也是不饶你的!”

华春看都不看她一眼。

仗着家里有权有势,便将旁人性命视若无物,她们这些人就合该被欺负么。

今日若非陆思安事先警觉,她不一定对身旁人防备至厮,也不一定躲过那杯茶。

不痛不痒一句赔罪便想了结,华春咽不下这口气。

蒋夫人见华春不接茬,也心急如焚。

这时,陆承序截住蒋夫人这番话,眼风扫向谢雪松,“谢大人,那么一杯热茶泼过来,若非我夫人反应及时,恐毁了容,甚至有性命之忧,谢大人执掌刑部,精通律法,杀人未遂,该如何定罪,不用我说吧。”

蒋夫人闻言惊得倒退两步,紧紧握住女儿手腕,面色在一瞬变得苍白,看向陆承序,不敢置信,

“陆大人,此言是否过于危言耸听了些。”

陆承序压根不与她理论,漆黑分明的锐目盯住谢雪松。

谢雪松顿时陷入两难。

此情此景依律而断,当然难以干休,可真要论罪,邻坊一场,显得过于较真了些。

他瞥了一眼袁尚书,暗示袁尚书发个话。

袁尚书既是陆承序的上司,又是蒋科一党的首魁,他出面说和最是合适不过。

恰在这时,垂花门处也传来一道浑厚的嗓音,

“出什么事了,谁要惩处玉蓉?”

蒋夫人见自己丈夫赶来,飞快迎过去,指着女儿言简意赅说明前因后果,“老爷,您快带着玉蓉给陆家赔个不是,此事是我们玉蓉错了,还请陆少夫人大人大量,别跟她一个不经事的丫头计较。”

蒋科跨入厅中,扫了一眼场面,已心下了然,倒是和声和气与陆承序拱了袖,“小女无状,让夫人受惊,蒋某在此赔个不是。”

陆承序雍容坐在圈椅,一言不发,没给他这个面子。

袁尚书见陷入僵局,只得起身做和事老,“彰明,今日之事着实是蒋家不对,你看要如何料理,不妨说个明白,为兄也好为你们做个见证。”

袁尚书说完朝蒋科使眼色,蒋科也立即伏低身姿,

“不管怎么说,今日两位少夫人受了惊,蒋某即刻安排郎中去府上诊治,再由夫人携礼登门赔罪,如何?”

陆承序还未开口,那厢陆思安看穿蒋家的把戏,斥了一句,

“怎么,想拿几个臭银子摆平此事?当我们陆家没见过钱嘛!”

蒋科脸色一变,直起腰身。

过去女儿闯祸,他着实拿银钱堵过别人的嘴。

陆承序依旧不接蒋科的话。

事情要么不闹,要么一究到底。

不痛不痒,把人得罪了,自己还吃了亏。

陆承序进逼谢雪松,

“堂堂刑部尚书府上出现冤案,朝野该做何反应?”

“有人在二品刑部尚书府邸作恶,又该当何罪?”

轻飘飘两句话便捉住了谢雪松的命脉,谢雪松闭了闭眼,长吁一口气,眼色清明,“蒋大人,我夫人今日邀请贵府与宴,是请你们来看戏来喝酒的,而不是让你们在我府上行凶作恶,为非作歹的,今日之事,即便陆侍郎不计较,我谢雪松也不会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