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第2/3页)
“爷也不年轻了,又是做阁老的人,怎么能不爱惜身子,这样折腾,岂不要留后患?”
陆承序竟是头一回得小厮说道,无奈地笑了笑,一面任由他唠叨,一面翻开身侧的文书,见缝插针处理了几桩公务,他今日并非休沐,而是以不慎受伤为由特意与皇帝告假,然皇帝也并非没有耳闻,自是因此事又与太后闹了些不愉快,太后难得低了个头声称教训了云翳,皇帝也不好揪着不放,只嘱咐人送了些药膏来陆府,并点了几位羽林卫往后护送陆承序出行。
不多时,马车赶到西华门,陆承序将一封写好的手书递给门口侍卫,“交给明太医,告诉他老人家,我就在此处等他。”
守门侍卫这次得了太后的训斥,不敢对陆承序不敬,立即着人将手书送去明太医处。
陆承序便靠在马车闭目养神,盼着明太医能快些出来,果不出所料,明太医看到那封手书急吼吼赶出来,一把冲进陆承序的马车,“快,带我去救人!”
马车一路颠簸赶到顾府,明太医甚至没管陆承序,提着医袋火急火燎跨进大门,别看老人家脾气古怪,但记性极好,无需人引导,脚步不作停留直往顾老太太院子去,管家那边都预备着准备后事,突然望见明太医,如遇大罗神仙,慌慌张张跟在人家身后引路,“这边,明太医……您老这边请…”
顾老太太的正院传来哀天动地的哭声,顾志成跪在老太太跟前,紧握住老人家的手,哭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娘,您不能去,儿子不能没了您…”
老人家已没了声息,只剩一口微弱的气息吊着,其余顾家上下均跪在屋内,无不痛哭流涕,嚎啕大泣,华春也跪在老太太的床尾,麻木地抚着老太太僵硬的身躯,剧烈地颤抖,好似有什么东西挖开她的心口,将最后那股精神气给抽走,多少个日日夜夜,她就这样靠在老太太的膝盖听她哼曲,贴着她温热的掌心,任她抚着她磕磕碰碰地长大。
没了哥哥,没了姨娘,除了沛儿,老太太是她最亲的人。
没有血缘,胜似至亲。
她无法接受那双手就这般渐渐退去温度。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明太医浑厚的嗓音破开这一片嘈杂的哭声,
“都让开,让开,让老夫救人!”
华春闻声一惊,抬眸望去,只见胡子拉碴的明太医骂骂咧咧穿过人群,赶来塌前,她喜出望外,都顾不上礼节,飞快将沉浸在悲伤中的顾志成给拖开,“父亲,快让开,让明太医救祖母!”
顾志成膝盖跪麻了,跌跌撞撞退开两步,让开位置,看着明太医如望从天而降的神仙,猛吸一口气稳住情绪,与房中诸人挥手,“都出去!”
众人手忙脚乱擦着眼泪,慌慌张张退去了外间。
不多时柳张两名太医也赶到,除去留下一名老嬷嬷,连顾志成与华春均被赶了出来,明太医端坐正中主针,张柳二人反做起了端茶倒水的活计,候在一旁观摩。
华春从内间退出来,一眼瞧见陆承序由小厮搀着立在廊庑下,明显愣了愣,很快猜到是他将明太医请了来,连忙跨出门槛,
“七爷,你如何请动的明太医?”
陆承序眉眼温平,“一点侥幸,不足挂齿,只要人来了就好。”
华春听出他气息略有不稳,迅速吩咐管家,“去将前厅收拾出来,让姑爷好生歇着。”
顾志成也在一旁催道,“华春,你去照顾姑爷,你祖母这里交给我。”
随后又对着陆承序郑重一揖,“贤婿,今日多亏了你。”
“岳丈客气了。”
陆承序也没推辞,跟随华春离开正院,来到正院前的厅堂,这里有一间小暖室,屋子不大,却是暖炉茶水俱全,支摘窗外映了一片凉竹,窗下摆着一张长案,一把紫檀圈椅,陆承序的小厮自马车里取来他惯用的茶具,亲自为他斟茶,那边陆珍也赶到,送来一匣子文书,陆承序先饮了一口茶,靠在圈椅翻阅文书。
已过午时,方才二人在书房闹了一遭,都不曾用午膳,华春这会儿领着人送来一些清淡的粥食,搁在西面墙下的四方小桌,看他这副不要命的摸样,又气又怨,“朝廷没了你,也垮不了,你就不能歇一歇?”
陆承序扭头看她一眼,“夫人,我方才入内阁没两日,诸多事务不曾上手,耽搁不得。”又见华春眼底带着难得的关怀,搁下文书,“我先陪夫人用了膳再忙。”
华春看着他苍白的面孔,也没说什么,挂念祖母的病况,华春只喝了一碗枸杞粥,便吃不下了,陆承序倒是饮了一碗人参汤,用了一盘粉蒸排骨,几样素菜。
膳后华春不放心又去了一趟正院,悄悄立在屏风处往内探望,只见三位太医聚精会神蹲在老太太床榻前,老太太手臂朝上放平,一根粗大的银针插在手腕某一处,有血珠自中指指尖渗出,起先血色暗沉,渐渐的好似现了几分鲜红,柳太医见状,如释重负,“见效了,心脉堵塞该是有所缓解。”
目色上移,果然察觉老太太呼吸平稳几分。
张太医立在明太医身后叹为观止,“十三针活死人医白骨,果然名不虚传。”
华春悬着的那颗心重重落下,捂着脸后怕地深呼吸几口气,又退出内室回到前面的暖房。问过随行的药童,得知十三针施针至少得两个时辰,还有得等,方才经历情绪剧烈起伏,人显得十分疲惫,华春干脆来到暖室角落的躺椅歇息。
炉火暖烘烘地烤着,人很快入了眠,不知过了多久,被一声突兀的咳嗽吵醒,华春倏忽睁开眼,只见陆承序也靠在圈椅打盹,身上裹着件厚厚的氅衣,薄唇褪去一层血色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眉睫因忍受疼痛而显得异常深邃,唇边咳出一丝血来,华春大急,闷声不吭来到他跟前,蹙着眉将他嘴边血丝给拭去。
再看窗外,天色已暗,阴沉沉的,好似要下雪,隐约听见后院传来动静,华春暂且丢下他去看望祖母。
这时,柳太医搀扶明太医自正院迈出,面上交织着仰慕与钦佩,“师父这一手十三针出神入化,乃当世华佗。”
明太医略有几分疲惫,展目望了望苍穹,青云层层叠叠堆在天际,隐约有细微的雪丝飘下,该快酉时了,老人家略怔片刻,接过顾志成奉来的人参汤喝了一口。
华春忙问了一句,“柳太医,我祖母救过来了吗?”
柳太医含笑道,“救过来了。”
华春闻言眼眶发酸,喜得不知该说什么,赶忙朝明太医行大礼,“多谢太医救命之恩。”
明太医原要说什么,猛地想起什么事,大叫一声,“陆承序呢,快,叫他出来,跟老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