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戌时初, 夜色明净,陆府四下寂静如斯,白日的喧嚣在这一刻沉淀下来, 寒风无声侵占每一处角落, 好似要将这一片天地给冻结。

陆承序先回到书房, 将这一身的烟尘给洗净,换了一身宝蓝的重锻锦袍外罩披风,缓步回了留春堂。

穿堂的大门敞开,看门的婆子和侍奉茶水的丫鬟躲去倒坐房分年例去了, 陆承序跨进门槛,听得一群女声叽喳,略觉不快,却也只皱了皱眉, 便丢下没管, 沿着抄手游廊往正院去。

素日掩紧的门帘, 今日也敞开了,堂屋未燃灯, 里头昏暗不堪, 好似一望不见底的昏洞, 没得叫人不安, 回想今日在奉天殿,遭百官围追堵截,尚游刃有余全身而退,此刻立在这夫人的门槛外,却颇有些手足无措。

好在里屋迈出个人影,朝他探出半个身,见是他, 露出笑容,“哟,姑爷,这么冷,站在外头作甚,快些进屋。”

是慧嬷嬷的嗓音。

陆承序被她一声唤回神,不再迟疑,抬步进了屋,隐约察觉东次间内有一道纤影来回走动,他克制着没去瞧她,而是问慧嬷嬷,“沛儿可睡下了?”

“还早呢,哪就睡下了?”慧嬷嬷笑着回,“今日阖府发分红,每位哥儿姐儿都给发了红包,咱们沛哥儿拿着那红包四处显眼,一会儿说要上街去买糖葫芦,一会儿说要给常哥儿娶媳妇用,可没把奴婢们给逗乐。”

常哥儿便是乳娘常嬷嬷的儿子。

“闹了一日,浑身灰扑扑的,好不容易这会儿哄着在沐浴呢。”

陆承序听了,眉梢也染了笑意,随后不再多言,信步跨进东次间。

男主人回房后,不习惯有外人伺候,慧嬷嬷早备了茶水,又收拾了浴室,带着人退去了后罩房。

烛火在错金树形灯盏上幽微地跃动,华春一袭月白的家常褙子,靠在内室与东次间相隔的博古架处,半张脸浸入昏暗之处,瞧不真切,只见纤细的胳膊要抬不抬,手中不知捏着何物,正在架旁悬挂的一处空绢上涂涂画画。

陆承序负手而立,扫了一眼屋内,只见一叠银票明明朗朗搁在四方桌正中,顿时心口一突。

陆承序意图转移视线,“夫人晚膳用的如何?”

“挺好!” 她答得极是干脆。

“回来了?”好似终于忙完,华春偏首朝他看了一眼,袖手一抬,将手中的胭脂棒,扔去一旁篓子里,拍了拍掌心灰尘,双手环胸靠在博古架处,似笑非笑看他,往那叠银票努了努嘴,“今日分红已发,请七爷清点银票。”

陆承序闻言只觉空气无端发黏,好似绸缎般一层一层裹上来,叫人喘不过气。

“夫人…”

“点啊…”

陆承序无奈一笑,举步往前,抬手将那叠银票搁在掌心,这大概是身为国库主理人经手数额最小的一叠银票,却是比过往任何一回都让他觉得沉甸甸。

好在阁老大人也是会狡辩的,一张一张搁下去,先数出三千两,

“这是沛儿的分红,依照陆府未婚少爷给三千两。”

华春一怔,“胡说,沛儿还小,府上这么大男娃最多给五百两,他怎么就能得三千两?”

这话陆大人可不敢苟同,抬起漆黑的双眸,泰然自若道,“咱们儿子岂是旁人能比?旁人子女两个三个,不在话下,咱俩就这么个命根子,岂能不看重一些?自是从今日起便给他攒娶媳妇的本钱,这三千两必须归他。”

华春无言以对,凉凉看着他,看他能数出个什么花样来。

陆承序先将那三千两搁一边,接着数,“夫人得陛下圣旨嘉奖,满朝独此一份,为陆府博得莫大荣耀,此一处就该分五千两。”

他豪气一挥,五千两又搁去一旁。

华春给气笑了,笑得双肩耸动,抽笑不止,“你接着说。”

最后剩四千两银票,陆承序郑重其事分成两份,“呐,你我夫妻一体,余下对半分,如此,你两千,我两千,夫人,我还差你两千两。”

言下之意,那字据还不能算数。

随后陆承序将一万二千两银票重新合在一处,塞去华春手里,面不改色道,“我一年俸禄一百二十两,除去开支,余下的两千两,慢慢攒给夫人…”

漆黑深邃的眼神,来回在华春面颊逡巡,就差没明说要缠着华春。

可华春不喜他这副腔调,握住银票,将他手腕给拍开,“陆承序,不对吧,说好年底分红全给我,以作补偿。”

“没错,可这些分红里唯有两千两是我的,我总不能拿夫人那份来补偿夫人,这说不过去。”

“说得过去的。”美人儿靠在博古架,纤长的身段如柳条儿似的,在昏黄的光芒里摇曳生姿,“去,拿和离书来!”

“我不去!”

陆承序后撤一步,正绞尽脑汁思量如何说服她留下,这时慧嬷嬷自廊庑迈进来,避在珠帘外唤道,“七爷,老太太院子里来了人,说是请您过去。”

陆承序得以喘口气,立即回眸朝华春一揖,“夫人,祖母召唤,我不得不去,夫人稍候,我去去就来!”

言罢,掀起珠帘,大步阔出,头也不回离开。

慧嬷嬷看着几乎可用“落荒而逃”来形容的姑爷,再瞅瞅屋内气定神闲的姑娘,摊了摊手,不知夫妻俩这是闹哪出。

华春款款将银票收好,这才锁去内室,又净了一把手,挪去炕床上看书。

屋子里烧了地龙,称得上温暖如春,华春坐了片刻,便被烘得昏昏入睡。

“姑娘,乏了便去歇着。”慧嬷嬷伴着常嬷嬷送沛儿去东次间安寝,进来见华春神情困顿,便劝了一句,华春打着哈欠摇头,“我等陆承序回来。”

夜深,荣华堂,东次间暖阁内灯火通明。

外人均使出去,只惯侍奉老太太的老嬷嬷候在门口,不许任何丫鬟婆子在外探听。

暖阁内,老太太盘腿坐在铺满鹿绒的罗汉床上,大老爷与三老爷则分坐左右,母子三人跟前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搁着一个长形锦盒,一本小小簿册。

每年各地收成收上来,总账房先将来年预算定出,扣除出来,余下拿出来分红,若公中分红再有结余,则交由陆府真正的当家人掌管。

过去这个人是老太爷,老太爷过世后,论理该由大老爷这个嫡长子接过管家权。

然老太太另有打算。

这样一位控制欲极强的老人家绝不准许自己被排挤出权利之外,她想了个法子,内务交由大老爷管,由他接任族长,外头挣银子的买卖却由三老爷攥着,行制衡之术,稳坐钓鱼台。

大老爷起先不是没有过不满,他也尝试跟老三争 ,然能耐手段委实一般,又不如父亲有威信,府上几位大管家并不那么服他,赶巧三老爷勤恳能干,里里外外奔波,将外头庶务打点得妥妥帖帖,久而久之,大老爷也接受了老太太这一通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