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云翳明知身后窜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却忍不住放缓步伐,慢慢等她靠近,却又赶在她扑过来前, 侧眸冷声喝止她,

“陆夫人这是作甚!”

华春步子猛打了个趔趄, 在离他三步远的位置堪堪立定,痴痴望向他清拔的背影。

长风自巷子深处灌来,忽地鼓荡起二人的衣摆,使之猎猎作响。

华春立在风口, 忍住泪意,迫不及待开口,“云都督,可识得一人?”

这时, 头顶青云骤然散开, 洒落一束日芒, 恰落在云翳身上,他漫不经心扯开披风的结扣, 嗓音暗含不耐, “何人?”

华春注视那张陌生的面孔, 喃喃开口, “他姓洛,名惟熙,爹爹给他取名时,取兴盛光明之意。”

“哦……”云翳笑了笑,将披风解下搁在手肘,俊脸往她这一侧偏,眼底透着几分日芒亦照不透的幽黯, “听着像是个不错的名,敢问他是个怎样的人?”

他侧脸线条实在干净,微垂的眼睫在眼下映出小片阴影,让本就笔直的鼻梁显得更加峭拔,透出生人勿近的冷清。

华春脑海浮现起哥哥的模样,娓娓道,“他性情爽朗明烈,自小聪慧过人,三岁诵诗,五岁默文,十岁上下才情冠绝洛华街,一手青绿山水更为世人称道,是这世间最…”盯着他阴鸷的眉眼,僵白瘆人的脸色,与当年明月照人的哥哥判若云泥,心口蓦地一绞,唇齿打颤,怎么都说不下去。

可那人却犹自含笑,轻轻掀起手中沾满鲜血的九龙鞭,对着日头吹了吹,语气幽冷,“接着说!”

华春心一横,咬牙哭道,“是这世间最明亮的少年,是最好的哥哥。”

“哦……”他再度浅浅笑了一声,情绪并不被这话掀起半点涟漪,九龙鞭往前一甩,窜出一片烟尘,可见细小的光尘在他睫羽间浮动,他张望前方的日轮,笑容如花,“想来这样的人物该是霁月风光,君子如玉,云某未曾结识,实乃遗憾!”

扔下这话,鞭子一收,他背过一只手,大步越过巷口,消失在转角。

这一日明太医给王氏看过手脉,行针一轮,帮她拔出肺腑深处的淤湿,又开了个方子,嘱咐半月之内不能见风,四老爷将人裹得严严实实抱上马车,再将人送回贺云堂,里里外外的窗户都给掩紧,不能离人,这回陆承德夫妇主动担起照顾王氏的重责。

华春回来便病了一场,又赶上小日子,数日没出门,至二月初一人方有精神。

戒律院也自二月初一正式开堂办公。

华春与陶氏先去账房领了银子,来到戒律院给各位管事并家丁女仆发放封红。

章嬷嬷接过封红,朝两位少奶奶鞠躬,“奴婢别的不盼,就盼着咱戒律院清清静静,两位主子能享清福。”

陶氏笑着,看了一眼华春,“谁不盼呢,最好年头年尾都不必劳动咱们两个。”

这就意味着整个陆府平安顺遂。

章嬷嬷起了个头,其余几位管事纷纷附和,都簇拥着华春二人说着喜庆话。

可惜天不遂人意,就在这个当口,前头院门突然被人推开,只见一身着粉红比甲的大丫鬟,含泪疾步冲进来。

“七奶奶,三奶奶,快些救救我们姑娘!”

这嗓音听出几分熟悉,华春定睛一瞧,认出来人是大姑奶奶陆思言的贴身大丫鬟。

她与陶氏相视一眼,均看出对方脸色的沉重,双双绕出桌案,迅速往前去迎这名唤做巧儿的丫鬟,

“思言怎么了,快说明白!”

巧儿一口气奔进厅堂,膝盖一软,扑通跪地,对着两位少奶奶大哭,

“还请两位奶奶替我们姑娘做主,我家姑娘被何家害惨了,不知那太太往姑娘饭菜里渗了什么药,这两日姑娘人昏昏沉沉,倒在榻上不起,奴婢原只当她病了,打算去喊大夫,可那姑爷的母亲却以正月里请太医不吉利为由,拒绝奴婢的请求。”

“奴婢原也没怀疑什么,直到昨个夜里,奴婢去翻姑娘放压箱底银子的箱盒时,发现箱盒不见了,这才怀疑是何家人偷了姑娘的东西,贪图姑娘的嫁妆啊!”

“混账东西,无耻之尤!”华春听得好一阵恼火,立即问道,“思言如今何在?”

巧儿指着何府方向,“姑娘昏睡着,不省人事,奴婢察觉不对劲,今日自狗洞偷溜出府,来戒律院告状!”

华春回眸看了陶氏一眼,意识到形势紧急,容不得耽搁,“嫂嫂,您现在去请大太太和大老爷示下,我先带着人赶去何府,暗中将该拿的人拿下,以防走漏风声!”

“好!”

旋即二人各自行事。

华春点了四名管事,并八大金刚以及十来名护卫,悄无声息赶往城南,路上她将巧儿带上车,询问经过,“上回思言与姑爷在府上吃席,我瞧着夫妇二人琴瑟和鸣,怎么突然出了这么大篓子?你且把何家情形说予我听,让我心底有个数。”

见巧儿双手冻得发紫发红,华春吩咐松涛给她个暖炉,巧儿抱着暖炉,喝了一口热茶,方能清清楚楚说话,

“此事说来话长,何家老爷去世的早,留下太太与两兄弟,大爷娶了咱们姑娘,生了个哥儿。二爷今年二十,原早相看了几房媳妇,怎奈何太太见搭上了陆国公府,眼高手低,一旁的人家相不中,只盼着能再娶个高门贵女来。”

“可那二少爷不学无术,一无功名,二无出身,就是坊间一游手好闲的浪荡子,谁家正经姑娘愿意嫁他?可巧,去年年底,不知怎么投了一七品小官女儿的缘,一来二去倒有了些意思。”

“只是对方家底不错,何家是远远不如,何太太为拿定这门婚事,与咱们姑娘开口,借姑娘在城南麻线胡同附近的别苑一用,意思是让双方在别苑相看,咱们姑娘性子纯善,便一口答应,将钥匙给了他们。”

“可这何家人忒不要脸了,二少爷借着相看之名,径直就住进去了,那何太太自此常来磨咱们姑娘,起先是叫姑娘少些银两,将宅子卖给何家罢了,后来更不要脸,说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道陆家富贵,姑娘随便回府哭个穷,便能要回一套宅子,不如就把那栋宅子赠给二少爷得了,如此才是一家人过日子的活法。”

“我家姑娘一口回绝,数度遣人去赶二少爷,好几回闹得难堪,姑爷见着自家弟弟可怜,好说歹说劝姑娘且让二少爷住一住,等开年后,他想个法子把人弄出来,姑娘性子好,又念着要过年,便忍了下来,孰知年后,他们便打着黑肠心肝的主意,意在将姑娘的契书偷去,私自去市署更换名讳!”

华春听得汗毛竖起,脊背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