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原来如此。

原来救她命的未必便是恩人。

李相陵既是要这份证据, 意味着他才是她真正的仇人。

决不能叫他得逞。

所有家丁均被密集的箭矢压得抬不起头来,蒯信死死摁住荀康不叫他动弹,反倒是荀夫人母子三人躲在角落一处草堆, 吓得惊慌失措尖叫连连, 李相陵唯恐孩子哭闹惹来官兵, 立即往角落一指,霎时十来箭矢射过去,荀夫人和小儿子当场毙命,唯独女儿手脚跑得快, 哭着往荀康方向扑来,“爹爹!”

荀康没能接住她,是躲在另一辆马车后的家丁伸手将她扯过,护在马车后方。

荀康眼睁睁看着妻儿命丧当场, 喉咙骤然收紧, 竟发不出半点声音。他双目欲裂, 眼珠瞪得几乎要突出眼眶,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原先眼底的惊惧渐渐被仇愤给取代。

好在危急时刻, 几道身影自后院角门跃了进来, 为首之人一身月白锦袍, 鼻梁高挺,唇线刚毅,黑漆眼睛幽深如井,不是陆承序又是谁。

在他身后跟来几名暗卫,其中陆珍当先一步,拔剑直冲台阶处的李相陵挑去。

其余三人眼疾手快扔出数枚飞镖,四下几名弓箭手应声而倒。

李相陵眼看银光闪闪朝自己逼来, 惊恐地往后退了几步,抓住身侧几名侍卫往前堵去,目光定住衣袍猎猎的陆承序,声线发寒,“拿下陆承序!”

躲在暗处的一名猎手立即调转弓弦,瞄准陆承序,与此同时,几名杀手也自墙后跃出围攻于他。

只见那男人奋力往腰间一拍,一柄软剑蓦地弹开,刀锋弹中最先一人的胸膛,将之弹退数步,左手拎住软剑刺向左面袭来的一人,右腕往前探去,修长的手臂宛如铁链揪住另一人喉咙狠狠踢他一脚,将人径直踢去李相陵跟前,

“怎么,当我陆承序只会握笔杆子么!”

男人一改往日清隽俊秀的文臣形象,视线带着刀锋般的压迫感,一脚将人踢开,顺势夺过其手中长剑,双剑在手,他纵身撞入迎面攻来的三人之中,剑势快如闪电,力道沉如千斤,刀锋交鸣的刹那,震得三人虎口齐齐崩裂,鲜血飞溅,三把刀同时脱手。未等惨叫声出口,他横剑一抹,剑锋冷厉地掠过三人脖颈,血雾迸现,三人应声倒地。他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如行云流水,将李相陵吓得汗毛倒竖,倒退至廊庑一角。

每一次出手皆在电光石火之间,既狠又准,气势犷杀,哪有半点温润的模样。

华春不知他身手这般悍横,搂着锦盒大喜过望:“夫君!”

天地良心,多少年没唤过他夫君了!

陆承序一刀砍下两名弓箭手的脖颈,紧忙朝华春迎去,

有了五人冲杀,局面瞬间好转,华春情不自禁从马车后冲出,朝那英武的男人奔去,好似他在之处,即是安虞。

陆承序抬手将人揽在怀里,转过身来,将人送至廊庑廊柱后,仍有密箭使来,然不如先前那般密集,陆珍又亲自越过墙面,杀去对面屋顶,将那厉害的狙手给击杀,场面控制下来。

陆承序扫了一眼全场,将华春护在身侧,瞟了一眼她手中的锦盒,“这是当年岳父查到的证据?”

华春脊背紧贴住廊柱,喘着气道,“是…”

两人相视一眼,徒生几分难以言说的心痛。

来不及感伤,迎面一人袭来,陆承序抬脚将人踹出去,这时烈烈火光中,一道银鞭从天而降,如覆满鳞片的长蛇,猛地往前一窜,揪住了李相陵的脖颈,再勠力一抽,便将躲着的李相陵自廊庑一角给拔出,李相陵喉咙被绞住,双手下意识揪住龙鞭,极力挣脱而不能,双目鼓起似死鱼,身躯在半空宛如无力摇摆的枯叶,狼狈落至对面屋面。

云翳死死将人扣在怀里,目色冷冽看向陆承序,

“今夜城中火星四起,定是朱修奕意图谋反,你去皇城,这里交给我!”

局势迫在眉睫,陆承序不敢迟疑,一面护住华春,一面抬剑吩咐,“陆珍断后,其余人跟我撤!”

陆家暗卫与家丁护送蒯信与荀康等人自角门离开,陆承序与华春退去前,忍不住看了一眼停在对面屋顶的云翳,但见他身着银龙蟒袍赐服,清瘦身影修如剑鞘,铅白面孔似暗夜里一轮满月,冥冥之中将他模样与少时惊才艳艳的洛惟熙合在一处,华春酸喜交加,于心底重重喊了几声哥哥,这才快步转身离开。

云翳待二人脱离危险,目光转向怀里的李相陵,眼底阴鸷迸发,恶狠狠道,“说,荀伯在哪,否则我现在就勒死你!”

居贤防暗流涌动。

皇城寂静如此。

说回酉时初,此时太阳刚下山,天色不昏不暗,御膳房将备好的晚膳送来乾清宫,皇帝处理了几份紧急文书,想起近来朝局颇乱,无心咽食,只问起皇后的身子,

“皇后今日用膳不曾?”

吴大伴回道,“用了一些,今日不曾吐,看着胃口渐好。”

皇帝闻言慢腾腾揉了揉眉心,叹道,“总算听得一件顺心事。”

说话间,大殿门口疾步行来一内侍,“禀陛下,雍王殿下求见。”

“快宣!”

皇帝示意吴大伴摆膳,又兀自净手,转过身时,雍王已进了殿来,皇帝脾性甚好,轻易不在任何人跟前表露自己的烦绪,很快换了一副笑容,“可用过晚膳?若是不曾,便陪朕一道用膳。”

雍王没理会这话,匆匆行礼,上前沉声道,“皇兄,局势不妙。”

皇帝闻言顿住脚步,眼底笑色退去,偏过眸来面平如水看向他,“发生了何事?”

雍王挥了几把手,将小内使全部遣出,旋即抬袖朝皇帝一揖,一改往日的温吞,急如热锅蚂蚁,“皇兄,听闻那朱修奕手握五百弓箭手,他这是造反的迹象哪,且那襄王落网之前,私下送出不少信笺,定是在暗结同党,皇兄,此乃存亡之秋,咱们必须先下手为强,决不能被襄王和太后得了先机。”

皇帝闻言神色一点点敛住,渐而沉重,慢慢回到明黄软榻坐下,昨夜萧渠便已将情形禀明,皇帝也担心朱修奕动乱,吩咐萧渠迅速带人将之擒获,到目前为止,仍无消息,可雍王这句“先下手为强”,则用意颇深。

对付襄王和朱修奕容易,可这里头还牵扯太后,一旦与太后兵戎相见,后果难料。他眉心凝紧,盯着雍王问,“你此话何意?”

雍王来到他跟前,伏低身子,一字一句,“请皇兄将羽林卫和虎贲卫交给我,我助皇兄将玉玺夺回,再诛杀襄王逆党。”

这话一落,皇帝和吴大伴同时挑起眉头,皇帝神色尚还算平稳,吴大伴却连呼吸都紧了几分,眼神在雍王身上落了几圈,带着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