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我恨你。” “你给我滚下去!”……
皇宫禁苑之中是真的有鹿园的。
谢水杉几天前不肯相信朱鹮真的食人血, 她从麟德殿出来之后,便询问尚食局的女官,今早奉到御前的鹿血羹究竟是哪里来的鹿血。
得到了确切的回答后, 谢水杉亲自去鹿园看过,那里养了许多梅花鹿, 也就是朱鹮说的“斑龙”,而前一天晚上朱鹮确实指明要过鹿血羹。
新鲜活杀, 取血蒸制, 所有的流程全都有人证,拆卸完还没有吃掉的那一部分鹿肉便是物证。
谢水杉意识到朱鹮吃的是真的鹿血, 而不是朱枭的血, 她心中升起狂喜和庆幸。
但是很快,庆幸便如同被雨打落的花瓣一样零落一地。
朱鹮不会无缘无故地跟尚食局要什么东西吃, 他口舌之欲非常寡淡,再加上他常年吃药膳,谢水杉和朱鹮朝夕相伴数月,到如今都不知道朱鹮究竟喜欢吃什么, 甚至怀疑他的味觉已经退化了。
突然要了鹿血羹……谢水杉迅速明白过来,朱鹮是在试探她的态度。
试探她对他欲要和朱枭融命的态度。
朱鹮那天晚上料定谢水杉会从皇家猎场连夜回来, 因此他摊开书册,去给朱枭放血,又留宿麟德殿,加上第二天午膳的那一碗鹿血羹,甚至未曾漱口便对她说话时, 唇齿之间的血色,都是他的蓄意为之。
倘若谢水杉没有表现出抗拒,那么鹿血羹之后, 端上餐桌的,必定会是朱枭的一部分。
谢水杉那一天拒绝了朱鹮的吻,又借去库房的借口,急匆匆跑到了麟德殿之中确认,一切都在朱鹮的意料之中。
所以他也为试探留好了后路,让谢水杉迅速解除了对他的误会,没让两人之间无可挽回。
可是谢水杉也很清楚,朱鹮此人何其执拗凶暴,但凡是他动过心思的事情,必定是经过了深思熟虑,长远谋划。
对谢水杉态度的试探只是第一步,谢水杉表现出了不能忍受,朱鹮却并不会就此停止计划。
他会将明晃晃地当着谢水杉的面食人,变成暗地里,用谢水杉察觉不到的方式将朱枭生吞活剥。
谢水杉决不能看着朱鹮走上那极端的、注定失败的绝路。
就算把朱枭囫囵个地吞进肚子里,连骨头都不吐,朱鹮也变不成男主角,只会死得更快。
谢水杉必须阻止他。
而要阻止朱鹮这样手段毒辣、心性坚不可摧之人,唯一的办法就是斩断他的“四肢”。
此时此刻,这几天甜蜜虚假的表象终于被撕碎,谢水杉的眼中流露出从未有过的无奈和躲闪。
她这一辈子,不,两辈子,做什么事情从来都是光明磊落,干脆利落。
按照她的行事方式,朱鹮的这种试探举动,已经触及她的底线。
她应该做的根本不是和朱鹮纠缠,而是立刻同他恩断义绝。
可是谢水杉……舍不得。
她只要想到将朱鹮从她的心底抹去,或者与他形同陌路,亦或者……眼睁睁看着他无论如何挣扎都死于剧情,谢水杉就感觉自己的五脏又一次被丝线勒紧。
越勒越深。
勒得她肝胆俱裂,呼吸都泛着腥气。
谢水杉总算是理解了那一句诗,“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从前读到时总觉得酸溜溜的令人发笑。如今却觉得,再精准不过。
面对朱鹮的质问,谢水杉也不想解释什么,她要做的事情更不能解释给他听,便只能在眼神躲闪之后,垂目沉默。
朱鹮等了半晌,没有等到谢水杉的解释。
极尽讽刺地嗤了一声后,开始放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朱鹮已经许久没有如此狂肆地笑过,他看着谢水杉,似是看到这世界上最好笑的事物,有些抑制不住地笑弯了腰。
一直笑到眼底模糊了片刻,才狠狠咬住了舌尖,让剧烈的疼痛止住了他眼眶和鼻子的酸涩之意。
朱鹮那日确实给两人留了退路,也确实因为谢水杉的抗拒,打翻了那一碗用朱枭的血熬制的药。
可是朱鹮万万没有想到,谢水杉这段时日都在与他虚与委蛇。
实则暗中调兵遣将,将他作为“四肢”的玄影卫斩断,将他拘禁在了这太极殿之中。
朱鹮甚至都不是第一时间发现,而是像被放入温水之中的青蛙那般,煮到快熟了才发现自己被囚禁。
这多好笑啊。
常年打雁的人被雁给啄了眼,用怀抱温暖冷血冻僵的蛇,却被反咬。
朱鹮就算在三年多前那场彻底让他不良于行的刺杀之中,也没有落到如今这般……彻底失去掌控的下风。
他每一日都会设想。在他的设想之中,全世界的人都想他死无葬身之地,他都有办法防范,对抗,反击,直至将对方踩在脚下。
可这些设想之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谢水杉。
一次都没有。
从她第一次出乎他意料自饮流霞曲“死”在蓬莱宫的那一天开始,她在朱鹮这里,就成了无法归类的意外。
这几个月的时间,若是掉回头去,有人对朱鹮说:你会爱上一个不知身份、不知来处,整日在你面前肆意妄为,甚至骑在你的头上撒欢的女人,你还会对此甘之如饴。
朱鹮会直接杀了那个“预言者”。
可是如今,他是身心失守,心墙崩塌,就连君王大印,天下江山,卧榻之侧,都能真的和另一个人共享之时,这个人突然调转了刀锋对准了他。
朱鹮一错不错地看着谢水杉,似乎要看穿她同自己一般无二的皮囊,看透她和自己截然不同的灵魂。
朱鹮笑完了,殿内的玄影卫还在跪地听令,江逸还欲再说什么,被谢水杉看了一眼,就有两个玄影卫,一左一右架住了江逸,将他拉到了偏殿,堵上了嘴。
很快玄影卫也都退下去,谢水杉将侍婢也都遣出去。
到如今,也就无需再伪装一切如常了。
很快屋子里只剩下谢水杉和朱鹮。
谢水杉走到了长榻的另一头,和朱鹮隔着一段距离,坐下了。
平日大多时候,是朱鹮不肯看谢水杉的眼睛。
因为羞赧、气恼,等等原因,只要朱鹮不想面对,就习惯性垂着眼。
谢水杉总是费尽心机让他抬眼,笑盈盈地撩拨他。
如今终于反了过来,谢水杉满面肃冷地垂着眼,朱鹮一直盯着谢水杉,视线一错不错。
朱鹮才知道自己平日这个逃避的模样有多么可恨。
最后还是朱鹮忍不住,率先问道:“只是因为朱枭吗?”
谢水杉微微吸了口气,朱鹮故意这样问,她也懒得去纠正朱鹮话里的歧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