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楚副团的军装几乎看不出原色。

上面沾满了泥浆、草汁和火药的灼痕。

左袖应是被利刃割开的, 露出里面层层染透的绷带。

视线在往上,曾被戏称小白脸的楚副团,此时面色带着长时间缺乏睡眠和高度紧张后的灰败。

胡子更像是荒草一样在下巴和两腮疯长、眼窝深陷。

但那双眼睛, 即使再疲惫,也依旧冰冷、锐利,明显是尚未从战场态势中完全抽离。

“…媳妇儿?”见妻子愣愣地盯着自己, 不言不语,楚钰担心上前。

顾芳白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底的酸楚,伸手去牵丈夫的手,将人往屋内带:“平安回来就好, 进屋喝点水。”

楚钰却是摇头:“先帮我拿一双干净的鞋子。”

顾芳白垂眸,果然见到一双糊满了黑色淤泥的胶鞋:“那你坐一会儿, 我马上就来。”

话音落下,她人已经快速进了屋内。

先搬了张条凳放到屋檐下, 又快速冲泡了一杯麦乳精。

见他神情倦怠的抱着麦乳精边吹边喝, 才快速擦了下眼角, 进屋去打洗脚水。

楚钰确实渴了,说话的嗓音都带着明显的干裂,将麦乳精大口喝完,眉眼总算舒缓了几分。

“先泡泡脚吧。”顾芳白将温度适宜的洗脚水放到丈夫脚边。

楚钰弯腰去解鞋带, 刚要将之脱下时, 想起什么, 又看向妻子:“脚臭, 你先进屋?”

顾芳白嗔了对方一眼:“快点洗,你这脚哪天不臭?”

现在的解放鞋不透气,楚副团每天都会大量运动, 脚不臭才怪。

楚钰想说今天的脚会特别臭,但见妻子没有离开的意思,只能老实脱掉鞋袜。

见丈夫将大拇指破了洞的袜子往鞋子里面塞,顾芳白赶忙阻拦:“袜子不要了。”

楚钰将滂臭的鞋袜丢远一些,有些舍不得:“补补还能用。”

“你那袜子都补过好几回了,家里不差这点。”臭味确实有些太重了,顾芳白屏住呼吸,示意丈夫用肥皂多洗几次,自己则进屋再兑一盆温水。

看着妻子离开的背影,楚钰尴尬:“熏到你了?”

顾芳白头也不回,睁眼说瞎话:“没有,我再去打一桶水。”

洗完脚。

踩上干净的拖鞋进屋后。

楚钰又撑着精神,洗了个战斗澡,整个人才放松下来。

只剩下纯粹的疲惫,和无需言说的依赖。

此时,他正半靠在炕头,紧紧抱着妻子,又蹭又亲的撒娇。

顾芳白心疼他吃了苦头,也乐意纵容。

只是期间,帮忙拆了胳膊上的纱布,重新处理了伤口。

楚钰见妻子行云流水地换药动作,有些懵:“媳妇儿,你还会这个?家里哪来的绷带和药物?”

“你忘记我大娘是医生了?我多少学了些,昨天还去卫生站帮忙了十几个小时,手速都练出来了…药品在大夫那边买的,只有这一点点…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受伤?”

“我家芳白真厉害。”楚钰抱着妻子,将脑袋耷拉在她的肩窝处,昏昏欲睡:“没有了,我挺好的,大家…都很好,一个都没少…”

顾芳白鼻头发酸,回抱住丈夫,轻声哄着:“嗯,一个都没少,我们楚副团真厉害,辛苦了,安心睡吧。”

“…还要汇报。”

“不着急,我等会儿跟团长说一声…睡吧,我在这里。”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楚钰再也撑不住般,彻底陷入了深眠…

顾芳白没有急着挪开身体,搭在丈夫后背地手,依旧有节奏的轻轻拍动。

直到耳边的呼吸变得漫长,她才轻轻扶着人躺平,并帮忙盖上被子。

也在这时,她才拿起剩余的一点碘酒,来到炕尾,给楚副团脚底,破了皮的水泡涂抹消毒。

碘酒涂抹在暴露伤口时,会有刺痛感。

饶是顾芳白再是小心仔细,楚钰还是被惊醒了。

他睁开满是血丝的眼睛,迷迷糊糊看了眼,确定是妻子后,便再次陷入了深眠,只是心底最深处,却软乎成了一片。

“嫂子,我来看看副团。”

顾芳白从主卧出来后,就见到了等在大门口的胡光荣。

她上前,低声道:“他睡着了,小胡你来得正好,帮我去跟团长说一声,有急事再来喊他。”

“好的,我现在就去。”胡光荣连连点头,只是准备离开时,又问了句:“副团没受伤吧?”

顾芳白:“手臂被划了一刀,别的没事。”

胡光荣挠了挠后脑勺:“那我走了。”

“一会儿过来吃晚饭。”

“谢谢嫂子,我下回再来吧。”副团刚回来,夫妻俩肯定有很多话要说,他还是不要杵在中间了。

再一个,作为勤务兵,副团不在,他得守在团部,有什么事情,才能及时过来通知。

思及此,胡光荣不再给嫂子开口的机会,撒腿就跑。

却不想,差点撞上准备进院子的楚香雪。

若不是李勇辉及时将对象拉开的话…

“对不住,对不住…”胡光荣抛下一连串的道歉后,再次飞奔离开。

“怎么跑那么急?”楚香雪嘀咕一句,便继续往院子里走,欢喜喊:“嫂子,我回…”

“嘘!”顾芳白大步迎上来,低声解释:“你哥回来了,在睡觉。”

楚香雪眼底发光:“我哥回来了?!”

李勇辉:“老楚没受伤吧?”

“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不算严重,你俩先进屋…对了,结婚证领了没有?”

“领了,就是因为要去领证,才会回来这么晚。”大哥平安,楚香雪心情飞扬,挽着嫂子的手臂,就要进屋看人。

进入堂屋后,顾芳白指了指次卧,示意老李将身上的包袱放去香雪的房间,才问:“今天领证的人很多吗?”

“那也不是,主要又去买了不少东西…嫂子,我先看看我哥,这呼噜打的。”说话间,楚香雪已经蹑手蹑脚来到了主卧门口。

门没有关严实,只半掩着。

楚香雪轻轻推开些许,站在门口伸头张望几眼,便退了出来:“瘦了,也黑了,大哥肯定很辛苦。”

“确实累狠了,从前都不打呼噜的。”顾芳白拉着人回到客厅,简单说了丈夫刚回来时的埋汰模样,才伸手:“结婚证呢?我看看。”

李勇辉起身:“放在包里,我去拿。”

顾芳白又看向香雪,问起爸妈他们的情况。

楚香雪有问必答,甚至嫂子没问的,她也主动说了。

就比如早上在国营饭店那事:“…我觉得那婶子就是故意的,她就是想让勇辉哥当她女婿…我们明明只差五岁,如果按月份算,都不到5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