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覆云(第3/5页)

是请战之意。

这个距离,傅云一息可至,一剑可斩。

穆平宁站定,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露出那张平凡的脸——眼角的细纹,眉间的川字,下巴上怎么也刮不干净的胡茬,很符合人印象的杂务弟子,看见这张脸就能看见一辈子了。

“五年前,太一最乱的那阵子,你帮我查清了我哥的死因,帮我假死出宗,送我去散修盟。”穆平宁说:“我过得很好。多谢你。”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有点遗憾。”

他抽出腰间的剑。那把剑很旧,剑鞘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的木纹。剑尖指向傅云,刻纹里的积灰被雨水冲洗。

傅云记得这把剑。以前,内务司的值房里,穆平宁每晚都会擦剑——别人的剑。他的剑就搁在墙角。傅云问过他为什么不擦自己的,穆平宁说又没人找我比剑,懒得擦。

“不为了活命,不为了仙门,不为了什么道——我们来打一场吧。”

穆平宁说完,有点怂了,立马强调:“只比剑术,我不用灵力,你也别用哈。”

傅云重新站上仙台。

“那你别哭,师兄。”他朝穆平宁笑。

不曾留手,剑起剑落,三式过后,穆平宁的剑被震飞。穆平宁大口喘着气,雨水呛进喉咙,他咳了几声,却笑了出来。

“值了。这辈子,值了!”

他的剑刎过脖颈,用血开锋,不再蒙尘。

“我知道,你在走你的道。”穆平宁脸上全是雨水:“我也知道从今以后,世上再没有我的师弟了。”

“傅云,前路太远,你要珍重。”

许多年前,他们都还不到二十岁,逼仄的值房里穆平宁擦完最后一把剑,转头问昏昏欲睡的傅云:“怎么还不走?”

傅云不承认自己犯困,立马正襟危坐:“再看会儿书。”

穆平宁随手把灯拨亮了些。他们并肩坐着,各自做着自己的事,窗外是太一似乎永不熄灭的灯火。

傅云熄灭了所有的火。

他是一个幽灵,无处不能去,无仙不可杀。有修士请战,他就将修为压到同阶,没有,他就干脆了结对方性命。眼睛越战越亮,剑越杀越亮,天光也越来越亮。

傅云杀了一天一夜。

芸剑杀皇帝,杀龙脉,杀乱世,杀仙杀魔杀奸邪也杀英雄。傅云毁灵根,毁仙门,毁守山阵法,毁藏书阁毁修炼典籍,只剩灵气,归还于天,重落于地——傅云要此后无仙、妖、魔、神、圣,唯有人。

人若有心,便能反抗。

杀到天亮时,傅云捡起一个剑修的剑,那剑修还没死透,手还握紧了剑。见傅云低头看他,他眼里闪过一丝恐惧,以为傅云要夺剑。

“魔、鬼……”但他终究无力脱手。

剑已经看不清本来面目,被血糊了厚厚一层,有傅云的,更多是剑修自己的,还有死战中伤到的其余人。

傅云擦干净剑,露出下面锃亮的铁,再放回剑修手里。

剑修的喉咙中忽然发出嗬嗬声。

他用手肘勉强撑起上半身,去扯傅云的裤脚,急迫地问:你刚才杀我用的那一式,叫什么?告诉我,求你!

他见到傅云停住脚步,回应了他。

那一式,名作煎人寿。

虽然听起来很像是傅云随口取的,因为傅云诡异地顿了一阵……但能得到傅云的敷衍,修士不知该恨该喜。

只盼来生不再见这杀神了。

……欸,还是见见吧。

不见傅云,该多无趣。

*

谢昀没想到自己才去魔渊巡游一天,回来世道都变了。

“仙门皇帝”一夜间成了“丧家之犬”,谢昀适应还算良好,一路拨开死人,去找罪魁祸首,手上不免沾上了血。

清洗符瞬间干净了手,唯独指缝里还残留了些血丝,谢昀正要清理,见到前方人影时,立刻止住了手。

傅云先于他飞升了。这是谢昀第一个想法。

第二个想法:仙还能伤到神?

傅云浑身是血,谢昀半空中闻了闻,确定这些血里也有傅云自己的——傅云再像神,终究还是人,昨日几个化神拼死反攻,他也中了几招几剑。后面又连杀了一晚上,没来得及处理好伤口。

谢昀拿着剑,给自己捅了相同位置相同数量。

谢昀:“我来赴约。”

生死之约。

傅云:“不怕死?”

谢昀:“你知道的,我是仙神,收了仙家的愿力,现在总得做些事嘛。”

他是来保修界剩下的普通仙修的。虽然、好像……来晚了一点,不过,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嘛。看,傅云还没杀完呢。

“你的招数我年年研究,日夜想破解的方法。”谢昀道。

“你破解此招,我有千万招数等你。”傅云道。

谢昀倒也不强行辩驳:“论剑意论术法,你胜我;论修为算对半开;论气运,你我谁都杀不了谁。不如换一种比法。”

“论道。”谢昀说:“节省时间,各自问一个问题,谁道心有损,谁自杀。”

他们都是坚信自己的道,走在自己的路上的人。如果道心有损、到自己都怀疑自己的地步,那去死,还算是保有尊严的做法。

谢昀:“你修人道?”

他算是第一个说破傅云道途的人,所以傅云露出了和善的笑:“你修无情道?”

到他们的境界,谎话真话能够感知——不同心境传达出的气息是不同的,虽然不完全准确,但作为参考没问题。

何况既然应下了论道,也就没必要耽误时间、弄虚作假了。

地上坐了两个人,修为是此界的巅峰,姿势一个比一个不成样子,谢昀坐在树干上跷二郎腿,傅云靠在对面树边,全身软腾腾地陷进去。

是谢昀先来问的傅云。

二郎腿放下了,假笑挂起来了。

“你恨仙恨神,我能明白,但你对凡人的爱——真的存在?”

“你爱的凡人,许多有和仙人同样的野心、恶心,为什么杀善仙救恶人?”

“因为你看见的,是那部分可怜的、善良的人,因为只见凡人求生,不见凡人吃人,就认定自己爱所有凡人了吗?

傅云说:“吃人的凡人。你举一个,我再来论。”

谢昀:“凡界有一县城,大旱三年,大户囤粮抬价,穷人卖儿卖女。后来灾民冲进大户家,杀人分粮。后来,杀人的灾民有的成了新大户,有的还在讨饭。又是一年旱灾,讨饭的去抢大户的粮,却被杀了。”

“这些凡人,你爱谁?救谁?杀谁?”

傅云:“我谁也不杀。仙该杀仙,人该杀人。”

谢昀:“但你已经杀过凡人了。”

傅云:“所以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