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青蛇债(二)(第2/6页)

身侧男子与自己同龄,却已然英材秀发,兼之温文尔雅。

念及亲娘为堂妹终身之事忧心忡忡,陆修晏试探着问出口:“子安,四娘素来温婉贤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乃是洛京有名的才女……”

徐寄春听出他的话外之意,当即打断他的话:“我欲先立业再成家。”

陆修晏:“这事不急。待四叔和四娘返京,府上设宴洗尘,届时我请子安过府一叙。”

徐寄春:“……”

余下的路程,十八娘低头想事不说话,徐寄春借口想案子不搭话。唯独陆修晏喋喋不休,从他十五岁离京,一路说到他前年上阵杀敌的壮举。

万幸,这般熬煎没有持续太久。

前路尽头,苍松翠柏深处,碑碣林立,皇陵到了。

陵丞石虎与洛水县尉郭仲等在阳景门处,一见绯色官服的年轻男子出现,便赶忙跑过来行礼:“下官参见徐大人。”

至于徐寄春身边的陆修晏?

虽暗忖他一介武将,却与徐寄春同行。但其身份贵重,石虎与郭仲不敢怠慢:“下官参见陆尉。”

十八娘诧异道:“你有官职?”

陆修晏:“正儿八经的昭武校尉。”

石虎与郭仲齐齐抬头:“……”

徐寄春见陆修晏兀自对着十八娘咧嘴傻笑,被迫接过话头:“石大人,尸身在何处?”

石虎回神:“在守陵村。”

徐寄春:“邙山中,还有守陵村?”

郭仲在前引路,石虎站在徐寄春身边,以便随时向他禀报:“回大人,我们一贯爱称呼山下的邙村为守陵村。”

守卫皇陵之人,大抵可分为三类。

一曰陵署官员、二曰守卫士卒、三曰陵户。

官员居于官廨,士卒宿于营房。

而供奉陵寝之陵户,因人户甚众,则聚居陵外山下,渐成村落。

因三人死状蹊跷,死因不明。郭仲不敢妄动,只得先命石虎将尸身暂厝于邙村一间荒宅中。另找来几名陵户,严令昼夜看守。

说话间,行到邙村。

村口立着一座半截石碑,经多年风霜摧残,字样已模糊难辨。

村中屋舍低矮,多是旧色。

墙垣斑驳,随处可见残缺的无头石兽。

进村后,变成石虎与郭仲一起在前带路。

走在后面陆修晏,兴致勃勃地向左右的一人一鬼介绍起邙村:“这村子里住的,大半是陵户。数百年前,他们的祖辈因罪被发配于此……”

陵户以役代赋,生计维艰。

他们世代居于此,不得远迁。

晨昏洒扫,岁节供奉。

风雪不改,形同隐囚。

一行人到了荒宅,徐寄春紧随石虎与郭仲进屋查看尸身。

十八娘抬步正欲跟上去,陆修晏挡在她身前:“我有话想对你说。”

难不成……

这是要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十八娘心头咯噔一下:“行,我们找个清净地,好好谈!”

徐寄春进了里间,却久不见十八娘与陆修晏。

他眉峰微蹙,脚步一转,不等细想便快步追了出去。

一路追至河边,见十八娘与陆修晏并肩而立,正低声说着什么。

他蹑手蹑脚躲到不远不近的柳树后,后背紧贴粗糙的树干,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支棱着耳朵往那边听。

十八娘:“你要对我说什么?”

醉酒后的次日,陆修晏委婉地向母亲武飞琼提起:他喜欢上了一个特别的人。

他是阴阳眼,时常见鬼。

只要一睁眼,左眼视野所及,恶鬼们如约而至。

他们面目狰狞,眼神中充满怨毒。

七岁前,他的胆子很小。

为了躲避恶鬼,他只能捂住双眼躲在床底。

七岁后,他有了爬出床底的勇气。

他开始习武,他不再惧怕那些纠缠不休的鬼魂。

因为他遇到了十八娘。

他看不到她的样子,只听得清她的声音。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风雪急促的冬日。

一个鬼,七窍里淌着浓稠的黑血,步步逼近。他哭着钻进冰冷的床底,换来的,却只有恶鬼的嗤笑:“你钻进去也没用。小孩,我来吓……”

话音未落,一道清亮的女声凭空出现在他的耳中。

“小孩别怕,十八娘姐姐保护你。”

她帮他打跑了那个鬼,还一直温柔地鼓励他:“小孩,你出来吧,他跑了。”

之后的几年,她又救过他几次。

最后一次救下他后,她和他道别:“你家太大了,我总是迷路。那些鬼,我已与他们打过招呼,他们不会再来烦你了。小孩,再见。”

从此,他再未听到过她的声音。

“十八娘,我的心上住进了一个人。”

陆修晏平静启唇,垂在身侧的手却抖得厉害。

那日母亲拉住他的手,劝他莫要错过自己的心意。他便想在离京前,将藏在心底多年的心意,原原本本讲给她听:“虽然她的身份特殊,但是十八娘,我不介意的。”

不介意你是鬼。

不介意你有一个儿子,不介意世俗的流言蜚语。

一口气说完,陆修晏望向十八娘,耐心等待她的回答。

果然!

十八娘尴尬咬唇,眼神飘忽不定。

此刻陆修晏温柔缱眷的眼神,落在她眼中,便是对徐寄春明晃晃的喜欢。

徐寄春一个小小侍郎,哪惹得起位高权重的卫国公府,哪有胆子拒绝陆修晏。横竖她是个鬼,就算卫国公府手眼通天、能翻云覆雨,又能拿一个死人如何?

思及此,十八娘鼓足勇气,大声喊出那句话:“他不喜欢你!”

“啊?”

“十八娘,我的意思是我……”

“明也!”

“啊?”

徐寄春从树后走出,假装来此寻人,脸上堆着三分茫然七分急切。

他一来便不由分说地拽走陆修晏:“找你好久了。快走,那三具尸身十分古怪。”

陆修晏迷茫地指指自己:“我?”

徐寄春笑容满面:“蛇毒,我不大懂。”

“我也不懂啊!”

“无妨,没准你懂。”

十八娘远远跟在两人身后,一颗心七上八下,反复掂量陆修晏的那番话,她究竟该不该说与徐寄春听?

不说,陆修晏会继续找她。

说了,徒增徐寄春的烦恼。

两相抉择之下,她决意不说:“哼,我一个鬼,难道还怕他一个登徒子?”

陆修晏被拽着踉跄前行,却三步一回头地往十八娘身上瞧。

她垂着头,嘴唇动个不停,声音细得像蚊子嘤嘤。

无奈他离得远,半个字也听不清,只好闷声闷气向身旁的徐寄春诉苦:“子安,你说她听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