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半面妆(二)(第2/2页)

她瞧着他这般难受的模样,心里发酸,哽咽道:“明也,今日之事全怪我。”

陆修晏回神,语气极为平淡:“我谢你还来不及,怎会怪你?若非你,我尚不知堂兄自小便恨我入骨。”

他第一次见鬼的年纪,是七岁。

堂兄长他七岁,是十四岁。

他原以为堂兄对他的恨,只有那几句不痛不痒的奚落。

直至今日,亲耳听见堂兄与道士那番熟稔的密谋,方知堂兄巴不得他去死。

陆修晏:“儿时我被厉鬼纠缠后,伯父热心帮我找道士。今日那个道士也来过,煞有其事地开坛做法,还用桃木枝打我,最后从我娘手里骗走了五十两。”

堂兄引来厉鬼吓他,伯父找来道士骗他娘的钱。

想通这父子俩的层层算计后,一阵恶心先涌上心头,可他越想越觉得可笑至极。

为了一个他从未在意过的位置,他们竟费尽心机,欲置他于死地。

十八娘拍桌站起来:“明也,你别怕。我认识一个鬼,比什么厉鬼、恶鬼之流都可怕。明日我便回家,请她时刻保护你。”

陆修晏摇头婉拒:“鬼还没有人可怕。人我都杀过,我早不怕鬼了。”

前厅的吵闹声渐渐低下去,徐寄春从昏沉中醒转,视线扫过房中,却瞥见一人一鬼趴在门缝偷听。

他信步走过去:“你们在作甚?”

十八娘示意他蹲下:“外面吵架呢。”

“……”

吵架的人,是陆修晏的伯父陆延祐与四叔陆延禧。

朝堂上舌战群儒的左相陆延祐,在家却吵不过四弟陆延禧。

譬如,陆延祐骂陆延禧无妻无子,日后无人送终。

“大哥,我若生出怀仁那般蠢钝如猪、文不成武不就,终日只会败家惹祸的孽子。”陆延禧冷哼一声,语速越发快,语气越发刻薄,“我宁愿死后坟头长草断香火,也省得活着被他活活气死,累得全家沦为满城笑柄。”

陆延祐被噎得说不出话,徒劳地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驳斥不出。

他气得手指发抖,粗喘半晌,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恶狠狠地挤出四个字:“无耻之尤!”

说罢,他拂袖而去,脚步踉跄。

与陆延祐的气急败坏对比鲜明,陆延禧气定神闲地踱到陆修晏门外:“听够了就出来。”

陆修晏推门出去:“四叔,我没偷听。”

陆延禧往里走了两步:“谁在你房中?”

躲无可躲,徐寄春索性从阴影中走出,躬身行礼:“晚辈见过世叔。”

陆延禧眼皮未抬:“你还不走吗?”

他态度冷漠,徐寄春不敢久留,立马往外走。

陆修晏正欲伸手挽留,陆延禧又冷冷甩出一句:“你还杵在这儿干什么?等着他那败家儿子给你灌一盅鹤顶红?”

“四叔,那我走了。”

“滚吧,别回来了。”

陆修晏回房揣上一包银锭,快步追上出府的徐寄春。

唯恐徐寄春多心,他一再解释:“四叔向来性情古怪,对我这个亲侄儿说话也是这般刻薄。你若不信,可问十八娘。”

十八娘乖乖点头:“他对任何人都没有好脸色。”

一想到陆延禧的眼神,徐寄春仍心有余悸:“你四叔从小便是如此吗?”

陆修晏一边数银锭,一边回他:“不是。十几年前吧,他生了场大病,病好后就像换了个人,专门跟祖父和伯父作对。每逢家宴,他定会寻个由头,指桑骂槐地闹一场。”

坊间喧嚣散尽,青灰色夜幕自四方缓缓合拢。

夜入亥时,徐寄春奔波一场,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回家后连烧汤沐身的力气都没了,只得强撑着提了一桶凉水进屋,草草洗去一身疲乏。

水珠还顺着发梢往下滴,人已重重栽倒在床。

十八娘喊不醒他,气得跑去书房找陆修晏诉苦:“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等他老了,头风发作,我看他后不后悔。”

陆修晏只当她是忧心儿子,温声宽慰道:“子安偶尔放纵一次,不碍事的。”

“你和他狼狈为奸,自然向着他。”

“……”

十八娘扁着嘴抱怨了两句,便蔫蔫地飘出了房。

临走前,陆修晏忽地喊住她:“十八娘,谢谢你。”

十八娘不解:“你谢我作甚?”

陆修晏眉目舒展,笑如朗月入怀:“没什么,想谢谢你罢了。”

多年前,谢谢你帮我赶跑厉鬼。

多年后,谢谢你又一次帮我赶跑厉鬼。

直到回到石榴树下,十八娘仍未想通陆修晏为何要感谢她:“我又不是救他的女鬼……难道感谢我鬼美心善,今日误打误撞遂了他的心愿,让他能名正言顺地离开国公府?”

十八娘今日听道士提起女鬼,曾怀疑过那个女鬼是自己。

不过,那道士后面又补了一句,“那女鬼背后有几个厉害的鬼撑腰”,更直言,“那女鬼早已被鬼差缉拿”。

她这才确定:救陆修晏的女鬼,定然不是她。

毕竟,楼中的另外几个鬼忙着找人要供品,从不搭理她。

她每回帮人赶跑吓人的鬼,一向讲究以理服鬼。

那些鬼看她能言善辩,才落荒而逃。

“我真是讲理的好鬼!”

翌日,寅时中。

徐寄春茫然睁眼,勉强起身换上官服,脚步虚浮赶去刑部官署。

等他去了才知,今日朝中京官十有八九都告假在家,六部冷清,衙门空荡。

更遑论,一早连燕平帝也轻车简从,至陆太师榻前问疾。

徐寄春强打精神,硬撑着写完皇陵案的奏谳文书,将文书呈给同样以手撑额的武飞玦过目后,身子便再难支撑,干脆告假回家。

日头毒辣,家中静得发闷,一人一鬼不知去了何处。

徐寄春趔趄着扑向床榻,甫一沾枕便入困盹。

不知沉沉睡了多久,耳边忽闻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每一下,都重得像是要将门板拍碎。

意识昏沉间,他从杂乱的梦境中惊醒,趿着鞋跌跌撞撞跑去开门。

来人是头发乱糟糟的清虚道长,往日清癯的脸上满是惶急,一见他便痛苦哀嚎:“好徒儿,你师兄杀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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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鹤仙:你在外人面前这么宣传我?[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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