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隋侯珠(四)

就在郝老实离明珠仅剩一步, 指尖将将碰到的一刹那,他被一个女子——

不对,该是一个女鬼, 按住了手。

四目相对,郝老实委屈得哭了:“我就看一眼……”

珠光流转,莹莹烁烁,直教人眼花缭乱,心神摇荡。

十八娘同样心痒难耐, 忍不住与他商量起来:“这样,我守着你看。等看完, 你随我去城隍庙,如何?”

郝老实从城隍庙逃脱,本就是为了今日的献宝会。

他东躲西藏多日,只等今日看完明珠, 完成生前遗愿,便老实去投胎。

眼下听十八娘答应, 他立马爽快应道:“你放心, 我不会跑了。”

话音刚落,两鬼一左一右凑至明珠前。

远看只觉这珠子浑圆,近看才知浑圆得惊人, 周身找不出半点棱角。

珠身流转的光, 时而似朝霞初染, 时而如月晕初生。

“哇……”

“啊……”

十八娘看得痴了,郝老实心觉值了。

申时初,柳矩收起明珠。

郝老实了却一桩心愿,心满意足地随十八娘离开。

谁知,他甫一随十八娘迈出左脚, 台上的柳矩突然吩咐衙役将一块石碑搬上台前。

刻着字的石碑,衔珠白虎踏过的石碑。

郝老实走不动道了,眼巴巴望着十八娘:“我还想看一眼。”

十八娘:“行吧,我陪你再看一眼。”

未及一炷香的光景,两个衙役前后抬着一块石碑上台。

石碑约半人高,宽逾丈余。

碑面青黑,隐有苔痕。

虎献珠,燕平昌。

这六字深陷如刀斫,笔势虬劲的篆书嵌在石纹间,撇捺间足可见刻工的力道。

郝老实仗着自个是鬼,肆无忌惮地伸手,一遍又一遍地抚过石碑:“这得埋了好几百年吧。”

十八娘凑近堪堪瞧了一眼,便笃定道:“碑是旧的,字是近日才刻的。”

“女鬼,你别乱说!”郝老实斜瞥她一眼,鄙夷之情溢于言表,“八月十七那天,不少人亲眼看到衙役把石碑挖出来,怎会有假?”

十八娘指着碑上的六字:“其一:字迹过于清晰,每一笔划的边缘皆锋利刺眼;其二:每个字的转折处,崩裂的细纹犹在;其三:明明碑身有苔痕,可字槽内石色雪白,不见半点绿意。子安说的对,这碑是柳县令为了讨好皇帝,故意加的。”

郝老实双眼圆睁,震惊得合不拢嘴:“你这女鬼,懂的可真多!”

十八娘得意地扬起笑脸:“我可是京城有名的神探鬼。”

两鬼看碑的同时,一旁讲故事的柳矩因讲得唇干舌燥,嗓音发哑,便朝台下的县丞王长顺摆了摆手,示意其接续下去。

王长顺高兴上台,身形未稳,便朗声道:“五月十日,樵夫六福于山中捕兽夹下救出一只白虎。那白虎浑身雪白,独独左耳有撮金毛。”

故事刚开了个头,柳矩喝完一杯温茶,又挥手让王长顺下台,自己接着讲。

十八娘耐着性子听完故事,点评道:“碑是假的,故事是真的。”

郝老实大惊失色:“你又是如何看出来的?”

“快走。”十八娘一边催他,一边喊徐寄春。两鬼一人前去城隍庙,边走边说,“多简单啊,柳县令与王县丞眼神坚定、言语连贯。若非亲耳所闻或亲身所历,岂能讲得如此真切?”

“你真厉害!”郝老实佩服至极。眼神瞄到徐寄春,他小声问道,“他也是鬼吗?”

十八娘摆手:“他是人。”

郝老实:“你是鬼,他是人。他为何一直跟着你?”

十八娘结结巴巴:“我们关系好!”

郝老实嘴巴张开还欲再问,城隍庙已近在眼前。

两个鬼差原本悠哉地斜倚在庙门两侧,一见他近前,二话不说,抡起拘魂索便直扑过来。

将去地府,郝老实面上带笑:“死了也好,不用乞讨了。”

十八娘挥手与他告别:“祝你投个好胎。”

两鬼就此分开,鬼差押着郝老实入庙,十八娘带着徐寄春回城。

十八娘方走出几步,身后忽地传来郝老实的声音:“女鬼,你错了!”

“我哪里错了?”十八娘不服气地回头问道。

“救白虎的人是喜娘姐姐,不是樵夫六福!”

“喜娘姐姐?”

“她叫路喜娘,是世上最好的阿姐!”

庙门阖上,郝老实的声音消散在风中。

唯独“阿姐”二字的尾音,在一人一鬼耳中久久回荡。

十八娘:“若郝老实没撒谎,县衙为何要抹去路喜娘的名字,转而换成樵夫六福?”

徐寄春倒有一个猜测:“许是为了保护路喜娘。明珠一旦现世,难免会有人疑心,献宝之人手中,是否还藏着更多奇珍?”

他随口一说,不曾想身边的十八娘,正是其中之一。

听完他的猜测,她便一脸跃跃欲试道:“子安,我们去找找这位路喜娘,如何?”

“走吧。”

徐寄春假借与路喜娘是儿时旧友,从城中茶肆伙计口中,探得路喜娘的住处。

一人一鬼照旧牵着手前去。

十八娘:“又牵不到,你何必非要牵着走?”

徐寄春:“你能看见,我也能看见,这怎能不算牵上了?”

十八娘垂着头,目光扫过他们虚握的手,嘀咕道:“可是旁人看不见。”

“你管旁人作甚?是我牵着你,又不是旁人牵着你。”徐寄春停下脚步,连声数落起来,“好啊,十八娘,你难道又想抛夫弃子,改嫁他人,所以才扭扭捏捏,不肯牵我?”

十八娘大彻大悟。

她心虚时,爱喊他儿子。他心虚时,便拿她改嫁说事。

“你从前巴不得我改嫁呢。”

“得看是谁。”

改嫁给我,自然巴不得。

徐寄春开心地想。

路喜娘是采药女,与另一位采药女李盼水,住在城外柘山下的万年村。

徐寄春一路问到两人所住的院子,可篱笆院门紧闭,明显无人在家。见远处小道有几个村民经过,他着急追过去拦住一位村民,打听两人的去处。

村民指了指柘山:“去山里采药了。”

一人一鬼辗转山中几处采药地,总算在一处矮坡下找到李盼水。

她背着竹篓,忙得满头大汗。

待得知徐寄春的来意,她抬袖抹去汗水,困惑地摇摇头:“喜娘拿了银子便走了。”

徐寄春:“何谓拿了银子便走了?”

李盼水仍是摇头:“他们说,喜娘拿了银子走了。”

“他们是谁?”

“县衙的官差。”

据李盼水回忆,八月十四日,路喜娘说有一桩要紧事,须立即去县衙一趟,当夜便摸黑进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