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鸳鸯蛊(七)

“我?”

徐寄春指指自己。

百里铃点点头, 顺势扣住他的手腕,拽他进门:“进来说。”

一进房门,徐寄春立马止步。

他的目光慢慢下移, 最终落在自己的手腕上。

一只陌生的手,得寸进尺地贴着他的脉搏,一寸寸向上游走,意欲向他的袖口深处探去。

他阖目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放手。”

百里铃非但不放, 五指反而收得更紧。

她欺身逼近,整个人几乎贴着他, 软着嗓音:“小郎君,你可愿随我回溪州?我家……”

话音未落,徐寄春看准时机,一把推开她, 冷笑道:“回溪州?你杀了金吾卫大将军,依律当斩。”

起初, 百里铃被推倒在地也不动怒, 反而枕着手臂,笑吟吟地仰视他。

直至听到“杀了金吾卫大将军”这几个字,她突然支起半身, 口不择言地嚷道:“我好心帮他取出忘情蛊。他非要自尽, 凭什么赖我?”

刚听到一个鸳鸯蛊, 又得知一个忘情蛊。

徐寄春与十八娘面面相觑,只能先让百里铃起来说话:“你先起来。”

“小郎君扶我,我便起来。”

“那你躺着吧,别起来了。”

徐寄春搬来两把椅子,一把留给自己, 一把给十八娘。

一人一鬼在离百里铃五步之遥的角落坐下:“满城的衙门都想抓住你立功。你若不说实话,我即刻出门将你交给金吾卫。自从裴将军死后,金吾卫上下可是立誓要为他报仇。”

百里铃一时无法分辨他话中的真假。

她入京方半月,自接过裴叔夜那桩要事,便不曾出门。

对于近来京城内外的天翻地覆,更是半点不知。

躺在地上思忖半晌,她决心坦白:“他真不是我杀的,我有证据。”

百里铃的证据有二。

一是两封裴叔夜手书,二是一枚寸许大小的印章。

徐寄春接过信,纸张下方的“万同和”墨印,清晰可见。

而那枚印章,则是洛京裴氏的家传印章。

他前几日查案时,顺耳听到过裴家妯娌间的几句低语。

据说这枚印章,是洛京裴氏的族长之物,关乎家族命脉。因裴叔夜去得急,又未留下只言片语,导致无人知晓印章的下落。

两个证据,确实出自已死的裴叔夜。

徐寄春展开信,十八娘倾身向前。

一人一鬼敛目凝神,神情是如出一辙的专注。

第一封,详细写明了裴叔夜自尽的缘由。

九月十三日,裴叔夜入六出馆找儿子,无意间遇见百里铃。

作为溪州蛊女,百里铃对蛊物的感知远超常人。

只一眼,她便觉察到裴叔夜体内藏有两只迥异的蛊物。

信上写得简略,未尽之处,由百里**述补充:“第一个蛊名鸳鸯蛊,蛊女大婚时种下,许一生一世,永不背叛;至于第二个忘情蛊,却是用来拆散有情人的。”

得知百里铃是溪州蛊女后,裴叔夜拜托她帮他取出忘情蛊。

百里铃:“我素来是个热心肠,便回房写了封信,告知他如何自行解蛊。”

对于她这番不要脸的说辞,徐寄春明显不信。

外间马蹄声时疾时徐,他曲指轻叩扶手,不咸不淡地扔下一句:“金吾卫就在外面,你最好尽快说实话。”

“是。”百里铃撇撇嘴,答得干脆利落,“我帮他解蛊的条件,便是那只鸳鸯蛊。”

她是蛊女,以炼蛊为生,更以此为荣。

忘情蛊于她已是寻常之物,独独鸳鸯蛊,她求而不得。

徐寄春眉心紧蹙:“裴将军既已取出忘情蛊,为何会自尽?”

地上凉,百里铃躺得乏了,慢悠悠起身,走向他身旁的空椅。

正欲落座,徐寄春冷冷发话:“有人。”

百里铃看着空空如也的椅子,纳闷道:“哪有人?”

徐寄春缓缓抬眼,脸上在笑,眼神却冷得骇人:“鬼啊,裴将军的鬼魂一直站在你身后。你这几日在房中摆弄蛇蝎时,难道不觉后颈发凉?”

话音未落,十八娘挪到百里铃身后,往她颈后吹风。

门窗明明紧闭得严严实实,百里铃却觉得有一股阴风正贴着后颈游走,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战栗过后,她忽然记起自己此番入京,只带了蛇蝎二物傍身,他从何得知?

莫非……裴叔夜的鬼魂,真跟着她?

空椅,不敢坐了。

百里铃慌忙往后退,缩到墙角站好。

她双手合十,胡乱朝空无一物的四方拜了又拜:“裴将军,您是自己想不开要殉情,真不关我的事啊!”

徐寄春:“殉情?”

百里铃颤声道:“你看第二封信。”

徐寄春赶忙展开第二封信。

这是一封情信,用词极尽缱绻柔情。

信的最后,是一句诗与一句话。

生不成双死成双,逐卿霞影辞枝去。

归霞,逐卿从未负你。

十八娘:“逐卿是裴将军,归霞是何人?”

徐寄春:“归霞是何人?”

百里铃欲哭无泪:“是他的心上人。鸳鸯蛊,便是归霞之物。”

在百里铃断断续续的叙述中,遮蔽真相的迷雾散尽。

裴叔夜消失的那段记忆,终于重现天日。

二十四年前,裴叔夜途径溪州,与蛊女归霞相遇相识相爱。成亲当日,他们依照溪州旧俗,将一对鸳鸯蛊分别引入彼此体内。

鸳鸯蛊,同生共死。

两只蛊虫如同一根无形的红线,将两颗心紧紧相连,从此订下生死相随、同心同命的契约。

可惜,这段姻缘,仅仅维持了两个月,便因沈衔珠的出现,彻底破碎。

百里铃:“他说他从未想过沈衔珠竟狠毒至此。为了嫁给他,不仅给他下蛊,还杀了归霞。”

裴、沈两家是世交,往来密切。

裴叔夜自小视沈衔珠如妹,从无他想。

溪州街头偶遇后,他全无防备,将爱妻归霞带到沈衔珠面前。

可当日的他却未能及时看穿,她袖中微颤的指尖,以及得体的笑容背后,疯狂滋长的杀意。

有一日,沈衔珠盛情邀约他们夫妻二人同游。

他带着归霞赴约,自此永远遗忘了归霞。

百里铃:“下忘情蛊的正是沈衔珠。我帮裴将军解蛊后,他忆起前尘,这才写下两封信,嘱托我务必交给第一个前来寻我的朝廷官员。”

徐寄春哑然失色:“交给我,做什么?”

百里铃指指他手上的那枚印章:“以裴家一半家财为酬,拜托你帮他和离,他不愿与沈衔珠合葬。”

徐寄春再次无语地指指自己:“我虽是大官,但势单力薄。这个忙,我帮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