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孝妇河(六)(第2/3页)

后来,两个女鬼再未见过苗春条。

倒是女子来得频繁,或在林间攀树,或于空地跳跃,忙得不可开交。

两个女鬼上次见到女子,是在十几日前。

她一身黑衣,悄无声息地缀在一个拎着酒葫芦的男子身后,形如鬼魅。

“这个村子世代都在杀人!”十八娘一口气说完,一头扑进徐寄春怀中,呜咽颤抖,“子安,我飘进河里瞧过了,下面全是竹笼,一个挨一个。每个笼子里……都装着一具女子的白骨,囚禁着一个鬼魂!”

她与两个女鬼闲谈,说起百孝村旧事,无意间得知:村中每出一位孝妇,必有一位里正之子得入官学;而乐乡县令则常以 “教化有功”平步青云,官途顺遂。

当她飘入河底,入目所及皆是竹笼。

真相,终于水落石出。

百孝村世代相传的并非孝德,而是一个血腥的杀人秘密。

历任里正为庇佑子孙,与乐乡官吏沆瀣一气,伪造孝行旌表,以骗取 “教化” 之功。

所有消失在百孝村的女子,有用者上了孝妇碑石,无用者入了沉河竹笼。

孝妇河底,没有吃人的精怪,只有被无数竹笼囚禁的累累白骨。

那些女子的鬼魂,在笼中挣扎不得解脱。

随着十八娘的叙述,徐寄春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金娥口中的“老法子”,原是指这个法子:借孝行旌表入官学。

百孝村历代里正与乐乡历任官吏合谋多年,于伪造一事上,自是如鱼得水,做得滴水不漏。

数百年间,他们不知成功送出了多少子孙。

可惜自先帝朝起,孝行旌表日趋严苛。

他离京前,燕平帝更是屡在朝堂之上斥地方州县所呈孝行浮滥不实,意欲颁下明旨,整肃旌表之弊。

葛贤,注定进不去官学。

没了官学,便只剩私学与家塾这两条路。

葛家无力承担私塾的束脩,自然希望请一位真才实学的夫子在家中教导葛贤。

而他徐寄春,确实是主动送上门来的上上之选。

百孝村,已不能多待。

徐寄春反复喃喃十八娘的话,“鬼魂”二字,仿佛一根救命稻草。

万一明日计划有变,他只能依靠自己。

若他与十八娘能放出这些鬼魂,在村中搅个天翻地覆,届时便能趁乱逃出去。

徐寄春急声追问:“你的意思是,那些女子虽已成鬼,但被困在竹笼之中?”

十八娘:“她们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我从前听阿箬说过,鬼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便是被封印了。”

徐寄春:“难道河底真有仙人阵法?”

十八娘努力回想河底的景象:“河底下昏沉沉的,除了淤泥就是乱石,没什么特别的……啊,有一根七孔骨笛,瞧着有些年头了!”

骨笛。

徐寄春心神急转,将多年来所阅典籍、所闻异事在脑中想了一遍,竟无半卷经文伙或半句野史,曾提及骨笛。

十八娘:“子安,那位娘子说了什么?”

徐寄春回神:“她说葛家人想留我做夫子。”

“他们倒是想得美!”

“她愿意帮我逃走。”

十八娘眼中泪花闪动:“真的吗?”

徐寄春:“死马当作活马医,走一步算一步。”

一人一鬼正低声商议着明日如何脱身,屋外响起一阵不急不缓的叩门声。

徐寄春定了定心神,快步上前打开房门:“思齐,你有事吗?”

葛贤摊开掌心,露出一把解手刀:“你不是要刀吗?我去伙房帮你找了一把。”

“多谢。”徐寄春接过刀,却见葛贤目光频频扫过榻上散乱的被子,他忙出声解释,“昨夜睡得不安稳,方才躺下想歇歇神。”

葛贤瞥见他袖口的补丁,笑道:“我看你不如在里面缝个暗袋,把解手刀藏进去。”

“思齐,此计甚妙!”徐寄春一把拽住葛贤,“快进屋,帮我拿个主意。”

两人进屋后,葛贤坐在窗前帮着穿针引线。

徐寄春背过身宽衣,实则在扯动袖口补丁的动作遮掩下,手指如电,探入袖内,将暗藏的解手刀取出藏于掌中。

宽大的衣袍垂下,掩盖了所有痕迹。

嘶啦——

葛贤听见声音回头,哭笑不得:“慎之,你这衣袍还能缝好吗?”

徐寄春:“能……吧?”

在葛贤的指点下,徐寄春捏起针线,在衣袍的里、面两层布料之间,寻了个隐蔽处。他手法生涩,折腾许久,才用一块麻布歪歪扭扭地缝出一个三面闭合、一面开口的暗袋。

缝到一半,葛贤实在看不下去那歪斜的针脚,索性夺过针线,亲自缝补起来。

徐寄春抱着大半宽袍坐在床沿,由衷赞道:“思齐,我瞧你这绣工,不输京城绣娘。”

葛贤语气平静无波:“家母早逝,家父一心教化乡民。这些缝补的活计,我早已做惯了。”

利刃隐入袖中,袖口缝合如初。

徐寄春穿好外袍,特意走到葛贤面前。

他探手入袖,指尖灵巧地挑开内里暗扣,随即手腕一抖,解手刀应声滑入掌中:“成了!”

葛贤:“慎之,我先走了,你快收拾。”

“好。”

房门合拢的一刹,一人一鬼长舒一口气。

葛贤假意缝补,指腹却不动声色地抚过衣袍每一寸。

幸好徐寄春早有防备,趁他出门寻盘扣的间隙,早将另一把解手刀塞进了草枕下。

“慎之,走了。”

葛贤的催促声传来,十八娘大步流星走出木屋:“走,天大的事,先吃了这顿席再说。”

徐寄春回身摸出草枕下的解手刀,用麻布匆匆一裹塞入另一侧的袖中,这才随她出门。

丧席棚子搭在葛六家附近的打谷场上,十张方桌错落摆开,条凳上坐满了人。

葛听松站在棚口,向来吊唁的乡邻作揖还礼。

身旁的葛柳氏一身素衣,不时低头抹着眼泪。

四下纸钱飞散,两人的身影重叠而立。

远远望去,像极了一对正在为至亲料理后事的哀戚夫妻。

“葛叔,葛六这后事,多亏了您张罗!”村民们结伴行过二人身边,一边对葛听松的仁义之举,赞不绝口;一边对哀戚的葛柳氏,多有怨言,“柳嫂子,你纵有怨气,也不能乱说话,坏了百孝村的规矩。”

待村民散尽,葛柳氏冲着葛听松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葛听松缓缓转过头,眼中凶光毕露:“收了我的钱,就把嘴闭紧。”

葛柳氏:“我们全家都被你儿子害死了!”

葛听松半眯着眼,警告道:“葛柳氏,若非为了二郎的前程,老朽定容不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