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四痴堂(五)(第2/3页)

寺中每日摩肩接踵,尽是信佛女子。

比丘尼:“昙备尼师,如悬于九天之明月,光耀十方,为天下信众所共仰。”

十八娘顿悟,轻声应和:“我明白了!就好比辜夫人,便是我心之所向的那轮皎皎明月。”

合着韩太后派他千里奔袭,竟是为了给心中明月祝寿?!

徐寄春在昙备尼师像前敬香献花,又添了一锭银子作香油钱。

一旁的老尼合十还礼,从案后取出一个针脚粗疏的香囊塞进他手里。

十八娘:“又完成一桩大事。”

徐寄春:“择日不如撞日,我看我们今日便出发去枝江县。”

“行!”

反正她是鬼,赶路又累不着。

两日逆雪,一身风霜。

一人一鬼终于抵达此行的最后一程:枝江县。

既是暗查,徐寄春不便入城,索性在城外津渡附近,挑了间最不起眼的邸店落脚。

随伙计上楼时,徐寄春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在下途径贵地,听闻县内屡现祥瑞,不知究竟是何等奇观?”

闻言,伙计一脸了然之色,回头笑道:“客官您也是慕名来看祥瑞的吧?”

“还有祥瑞?”

“自然。明日卯时三刻,您先登偏山,于山顶观祥云献彩;再下山转赴丹村,采买一枚枝江嘉瓜。”

见伙计言辞笃定,徐寄春也来了几分探究的兴致。

翌日,天色未明,晨雾未散。

一人一鬼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依言依时前往偏山。

真等到了山脚下,徐寄春举目望去,才觉出一丝不对劲。山道上人影绰绰,尽是两两并肩、携手而行的男女,唯他孤身一人。

旁人的笑语声传来,更衬得他身影孤寥。

山不高,路也平坦。

可徐寄春每向上一步,一道道好奇的目光便从各处投来,隐约还能听见几声压低的议论。听得多了,他干脆截住近前的一对男女:“冒昧一问,诸位为何频频看我?”

那对男女相视一眼,掩口轻笑:“郎君,此乃姻缘路。你独自一人上来,岂不奇怪?”

徐寄春环顾四周,面露疑色:“在下欲观祥云献彩,不是走这条道吗?”

女子抬手遥指:“郎君错了,这乃斜山。你怕是在入山时便拐错了道。”

果然!

徐寄春看向对面一脸无辜的十八娘。

方才进山遇到岔路,一南一北两条道两座山。

他本欲向南,十八娘拍着胸脯,一口咬定北面才是正途,还不准他问路。

十八娘眼神飘忽,支支吾吾辩解:“都是山,兴许这座山头,也有祥云来贺呢……”

寒风一吹,徐寄春呵气成霜,拼命把脸往大氅里埋,声音闷闷地发颤:“你倒是不冷,我快冷死了。”

“子安,看你身上冷,我的心特别冷,不信你摸摸。”

“花言巧语、巧言令色的女鬼。”

最终,一人一鬼行尽姻缘路,登上斜山之巅。

崖边早结了层莹白薄冰,倒映着将明未明的天光。

三三两两的男女相拥着挨在一处,呵出的白气凝成团团白雾。

起初,徐寄春以为他们在等一场寻常的日出。

后来,云海尽头迸出一线炽金,堪堪嵌在两山之间。

“来了!”

话音未落,在场男女纷纷十指交缠,将手臂举向半空。

十八娘与徐寄春呆愣在原地,只能硬着头皮,笨拙地跟着比划起来,茫然地举起了手。

第一缕金线破云而来,穿过一实一虚交错的指缝。

光沿着他们交握的手蜿蜒而下,在两人腕间各留下一道淡金色的细痕。

徐寄春身后的男女雀跃起来:“一线天的光,果真如月老的红线。”

十八娘明白过来,眉眼弯弯看向徐寄春:“千里姻缘一线牵。子安,连这天地造化,也觉得我们是一对有情人。”

斜山有传说:凡尘男女,若得遇一线天光为媒,便能缔三世约。此后长相守,共白头,永不离。

下山路上,徐寄春随口提起那桩“地气交感、宝光氤氲”的奇闻。

岂料所有人异口同声,皆称此事为真:“是真的!偏山、斜山原是荒山,朱县令三天两头带着衙役上山种树。如今漫山青翠,天色瞧着都比往日清亮。”

在众人口中,这个朱县令是位难得的好官。

自他到任枝江县,便劝农耕、兴学堂、肃官箴,事事躬亲。他不仅自己捐出俸银修缮县学,每月初一十五还亲自登台讲学。

仅仅十年,一县文风吏治为之清明。

十八娘蹙眉不解:“这样的好官,怎会十年无人举荐,至今仍屈居县令之位?”

徐寄春同样不明白:“走,我们再去瞧瞧嘉瓜。”

荆州刺史上疏奏报的嘉瓜,原是一对果实并生的并蒂瓜。

可在枝江本地,真正的嘉瓜所指却随四时流转:冬月天寒,它是耐寒丰产的白瓜;夏月暑盛,则指当地皮薄瓤脆的甜瓜。

一人一鬼行至丹村,但见阡陌纵横,竟无半块闲地。

徐寄春在摊前买下两个白瓜,个个瓜皮青亮,实沉坠手:“这等品相的白瓜,在京城南市也属难得,在这里却是人人皆能买到的寻常之物,足见农桑之盛,物产之丰。”

“祥瑞是真的。”

只是与天道无关,与人力有关。

“走,回京!”

出京这一趟,诸事缠身,奔波了近月余。

如今事毕归心似箭,一人一鬼于襄阳匆匆还了马匹后,再无流连,一路上只顾催马疾行。

腊月十五,寒雾笼着洛京城墙。

一人一鬼携一身寒气与急切,穿城直奔宣风坊袁宅。

然而朱门之前,唯见铁锁挂寒。

应门的老仆告知:袁中丞已于数日前离京,归期渺渺,恐至正月。

“走吧,我先送你出城。”

城墙之下,十八娘呵出一团白气,朝徐寄春挥手:“子安,明日见。”

徐寄春嘴角噙着笑,温声叮嘱:“明日晚些来。午后我才得闲陪你去天师观,找师父把日子定下。”

十八娘耳尖微红:“哪是陪我?明明是我陪你!”

语罢,也不等他回话,转身便消失在雾气中。

徐寄春目送她渐淡的背影,摇头轻笑。

多日未归,恭安坊中多了几张生面孔。

几个面生的男子在坊间走动,其中一人的身形样貌,徐寄春越看越觉得像顺王府的那位孙长史。

徐寄春不疑有他,只当顺王府打算在恭安坊置宅。

他快步行至徐宅门口,轻叩门环,朝里扬声道:“姨母,我回来了。”

随着大门敞开,徐执玉温柔的面孔与一句冰冷的话语同时而至。